战后的城市,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天际惨淡如死者的祷告,砖红色的阳光一轮一轮地落下,炙烤着沸腾的液体,水洼、泥坑、或是死气沉沉的沟渠。焦黑的世界、腐败的土壤、被蚂蚁啃噬的血肉、坍塌的旗帜、用断肢填塞的城墙缺口、肝病与高热、寒症疟疾以及破伤风、包括一对犹如情人般至死仍纠缠在一起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士兵……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作呕。
这场注定令人陷入疯狂的战斗将将停歇,但城墙上还晕染着血与硝烟的气味,穿过高耸堡垒的风偶尔也带来远方的呻吟,伤痕累累的士兵麻木地掩埋死者的尸体,临时组建的医护团队步履匆匆地穿过用栅栏、帐篷乃至破损的武器划分出来的简陋隔离区,正受瘟疫折磨的病人们却隔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互相对峙,圣战军灰扑扑的装束和帝国军严整精良的装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恰似三个世纪之前矿工与奴隶主的对比,界限分明。
爱丽丝坐在城墙最高的塔楼上,双腿悬在城墙之外,无意识地晃荡着,靴尖偶尔轻磕城墙,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毫无防备的姿态似乎完全不担心会坠落下去。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荡,从下方忙碌的人群移到远处荒芜的山丘,又从山丘移回那片临时搭建的隔离区。风吹过额前刘海,本是灿烂的金黄色,如今却沾染了战争中的尘埃,以至于有些黯淡了,她却浑然不觉,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偶尔有士兵从塔楼下经过,抬头望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他们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个少女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仿佛她与周遭的一切隔着无形的屏障,既不属于胜利的一方,也不属于失败的一方,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目睹了这一切。
这座名为页山堡的小城拦截在阿斯特拉行省通往亚托利加行省的必经之路上,数来也有半个世纪了,历来是帝国进犯亚托利加大地的前哨站,也是圣战军迫切想要拔除的一颗钉子。在帝国军势大的年代,或圣战军反攻的年代,双方曾围绕着它展开了无数次的战斗与争夺,但谁都难以想象,最终将它攻破的,既不是有形的武器,更非内部的裂痕,而是一场不可预测的天灾。
当瘟疫不期而至,所有人都为它惊惶或恐惧时,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居然是爱丽丝。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意料之外的发展,又或许是她本来就擅于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什么都没有想,纯粹是天才玩家的直觉发挥了作用,帮助她做出选择。总而言之,爱丽丝驾驶着新式机兵,第一个登上城墙,瞬间击溃了守军的心理防线,于是,帝国人一败涂地,在瘟疫与外敌的共同威胁之下,被迫选择了投降。
此刻,那台立下了显赫战功的新式机兵就停靠在城墙脚下的阴影里,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几处关节部位还残留着战斗时沾染的污渍,但那究竟是敌人的血呢,还是友军的血呢,已经无从分辨了。机兵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部微微低垂,仿佛也在为这场胜利而沉默,几名随军的技术人员——其实也不过是圣战军中极少数掌握了魔导和机械的技术人员罢了——正饱含着敬意和畏惧为它进行战后的检查与维护,那样的目光无疑是在注视着一位真正的英雄。
原本,这份荣耀应该是属于爱丽丝的,她和圣战军的关系也一向不错,甚至成为了新式机兵部队的教官与指挥官,只要她不介意,圣战军的士兵绝对会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便簇拥而至,为她喝彩,为她欢呼……就像她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了。
但不知为何,战后的爱丽丝反而让人感到疏离。明明就坐在那里,却没有人敢接近,甚至不敢出声打扰。有人想,她或许是在为这场瘟疫而烦恼吧;也有人觉得,她应该是在担忧远方的同伴?总而言之,她看起来无意接受这份荣誉,因此,圣战军的人也只能将心中的感激与敬畏,寄托于她驾驶的那台新式机兵上了。
若不是天才玩家当机立断,恐怕战斗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那对于攻守双方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折磨。为此,这支圣战军部队的指挥官还特意向她表达了谢意,但天才玩家并没有很自豪,或许是她心中清楚,自己的表现不是改变战局的关键,这场瘟疫才是。
但瘟疫为何爆发、又为何毫无征兆、甚至连一点反应和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呢?对于这个问题,在场的所有人中,恐怕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一个坏消息的背后,往往是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就像你越不安,心中不祥的预感就越有可能成真。疫病魔女的觉醒,奥秘王权的觉醒,疫病与奥秘的对抗,瘟疫与知识的对立,情节瞬息万变,但爱丽丝无能为力。她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场至关重要的战斗,不再设想它的结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而专心于眼下的局面,但随即便发现,就算自己有心去做什么,似乎也无事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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