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仅仅是“英勇”是不够的。
他们还是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他们失去了国家,失去了故乡,失去了那片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去的根。
段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过人群。
他先是走到段世民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那是父亲给予儿子的力量。
他又走到段锐身旁,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指尖传来的热度,似乎让那倔强的青年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走过每一位大将身边,走过每一位文臣身边,轻轻拍打着他们的肩膀。
没有言语,只有这无声的触碰,却仿佛一股暖流,试图温暖这群破碎的心。
直到安抚好在场的所有人,段攸才重新走到指挥台的中央。
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变得坚定有力。
他缓缓拿起那个连接着所有战舰频道的步话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那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与威严的声音,瞬间回荡在每一艘逃亡战舰的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同胞们。”
“我明白,我都明白。这场大战,我们失去了咱们最宝贵的东西,失去了我们的家。”
“我与诸位一样,心中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悲伤,充满了怒火!”
“就在咱们刚刚离去之时,三千万的父老乡亲,用他们燃烧的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最后撤离的时间!”
“就在刚才,无数家族的族人、族老,他们明明有机会登上飞船,却选择了留下!”
“他们不愿做那逃亡的懦夫,他们宁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死在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
段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却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我们,作为活着逃出来的人,我们不能继续沉沦,我们没有资格沉溺于悲伤!”
“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地迁移走了将近两亿的大唐子民。”
“我们还有数百万精锐大军,还有数不清的战舰,我们的火种还在!”
“我们的前方,还有五颗早已勘探好的星球在等待着我们!”
“我们要去那里,重新打造我们的家园,重新竖起大唐的旗帜!”
“我们还需要战斗!”
“我们还要继续与敌人周旋!”
“为了人类的延续,为了华夏薪火相传!”
“听着!”段攸猛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们必须将悲伤深深藏在心中,化作最锋利的利刃!”
“我们要振作起来,擦干眼泪,继续战斗!”
“今日之国仇家恨,朕记下了!”
“来日,朕必会率领尔等,杀回这片星域!”
“朕要将这些耻辱,一点点洗刷干净!”
“朕要让神族,血债血偿!”
“为我人类!为我大唐!为我华夏!”
段攸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眼中闪烁着名为复仇的火焰。
“朕愿与诸君,继续战斗!不死不休!”
……
虚空之中,死寂得令人窒息。
这是一种能够吞噬灵魂的寂静,只有战舰引擎那沉重而疲惫的轰鸣声。
如同濒死巨兽的喘息,在每一条金属回廊中回荡。
大唐远征军的舰队,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
在黑暗的星海中拖着残破的身躯,狼狈地向着加索星域逃窜。
指挥舱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年轻的通讯兵死死捂着嘴,泪水混合着脸上干涸的油污和硝烟,在布满胡茬的脸颊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呜呜的悲鸣,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在他周围,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战士们,此刻都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有的跪在操作台前,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有的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地蠕动,似乎在呼唤着远在那颗毁灭星球上的亲人。
“家……没了……”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呢喃,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一颗星球,那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是他们誓死守卫的大唐疆土。
然而,就在刚才,神族帝国那毁天灭地的重炮,如同死神的镰刀,将一切都化作了虚无。
曾经的青山绿水、繁华都市、欢声笑语,此刻都变成了那片在舷窗外缓缓扩散的、绚烂却恐怖的陨石带。
就在这股令人崩溃的绝望浪潮,即将淹没整个舰队时。
一道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一艘战舰的通讯频道里!
“战鼓不停!战斗不止!!”
这声音,嘶哑、狂暴,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严。
那是段攸的怒吼!
那是他们的陛下,在用灵魂发出的咆哮!
通讯频道里的电流声,瞬间被这声怒吼击穿。
那个原本正在哭泣的通讯兵猛地一怔,双手从嘴边滑落,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指挥舱内,所有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将士们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那原本空洞的眼神中,开始燃起一点火星。
“我大唐男儿,岂能因一败而堕入深渊?!”
段攸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家园没了,我们就再造一个!”
“根断了,我们就把它扎进敌人的骨头里!!”
……
“愿与陛下一起,战鼓不停,战斗不止!!”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愿与陛下一起,战鼓不停,战斗不止!!”
“愿与陛下一起,战鼓不停,战斗不止!!”
这声音起初还有些散乱,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那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是悲愤交加的怒吼!
原本萎靡不振的残阳号、碎星舰……所有战舰的驾驶舱内,此刻都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们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那份剧痛,仿佛化作了最烈的酒,点燃了他们胸腔中即将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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