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家这坑人舅舅的提问，朱雄英的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虽说他如今才六岁。
虽说他才刚刚启蒙。
可无论是大本堂内，皇嗣们与伴读们之间的只言片语，还是夜里父皇母后的窃窃私语，乃至于皇爷爷与奶奶之间并不避讳的讨论，即便他对于杀头抄家，或者说死亡还没有足够的概念，却也大致明白，就是将一批人全部替换掉，再也见不着的意思。
如果让他学他皇爷爷。
那他所能调动或者倚仗的，类比下来，大概就是他的同窗伴读或是叔伯兄弟。
对于朱雄英的童年而言，这些人，无疑都是他记忆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让他如他皇爷爷一般用人，做不好就把人换了，朱雄英是干不出来这事。
所以他只能苦着一张小脸，希冀的看向自家舅舅。
常升也无心为难他。
所以便掰开了，揉碎了与他解释。
“人力有时穷，能力也是一样。”
“一个人一生的经历，能学习的本事都是有限的，这取决于寿数与聪慧，即便是再有才的人，也无法掌握这世上所有的本领。”
“ 哪怕真样样通了，结局也只能是样样松。”
“哪怕只习练一种本领，并把它做到极致，譬如木匠、铁匠，只习练锻打和榫卯，可哪怕终其一生，能凭自己一己之力建一座大明宫出来吗？”
“所以，最开始的人才会慢慢凝聚出部落村落，抱团取暖，并延续至今。”
“让雄英你过问东宫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无法通过一己之力管好整个东宫，并维系它的运转，就如你皇爷爷或者你父皇，并不能只靠一己之力治理好整个大明王朝。
“所以，才需要雄英及你的父王抓住重点，将最主要、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部分权柄拿捏在手里，以此保证整个朝廷运转的稳定。”
“那么什么是王朝运转的核心呢？”
常升有意的停下了，示意朱雄英思考并给出答案。
朱雄英沉思了好一会，才掰着手指头细数道：“粮食钱银，科举，吏治，教化，兵造……”
他一连说了许多。
但每多说一个，他的声音都会往下低上一分，两眼忍不住的偷瞄，观察着常升面上的表情。
常升并不催促，只是一直鼓励着朱雄英往后说，直到他说完，他才引领着朱雄英一同分析道：“具体的核心听起来有很多，但大略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三类。”
“武力，财力，权力。”
“武力保障是王朝维持稳定运转的根基。”
“也是如今大明的立国之本。”
“如果没有这层武力保障，朝廷颁布的任何决策在各地商贾的眼里都形同废纸一张，更别说征收税赋了。”
“至于财力。”
“舅舅更愿意将它称之为生产力。”
“它不在于朝廷印刷了多少宝钞，国库中有多少现银。”
“而在于朝廷领土之中的田亩能够产出多少粮食，喂饱多少人，缴纳多少赋税；在于匠人能够锻造出多少工具，兵仗局能造出多少神兵利器和甲胄，织工们能织出多少尺布。”
“以及，如何能够促进这些生产力更进一步。”
“至于权力，其实更应该分解成统筹力和执行力。”
“一个国策下放到地方以后，能够执行成什么样？”
“一场天灾人祸降临时，朝廷又能以怎样的速度，集结多少力量，令百姓服从地被安置。”
“基于这三种权力，古往今来，不管是秦汉时的三公九卿，亦或者是唐时的三省六部，本质上都是基于对更有利于掌控这三种权力之法的调整和探索。”
“即便似有御史，大理寺等存在，好似不入这三权之中，但其作用，也是为了监督，巩固权力。”
常升讲的深入浅出。
若不是朱雄英年幼，他每一种权力都可以分出几个大章，每章再分个十数回，每回讲他个三五堂大课都未必能够讲的完。
所以只能先灌输一个种子。
只要往这个种子上不断浇灌阅历，就最终能长出一个权力与政治构建出来的框架，并用以解读朝野之间的一切纠葛。
朱雄英两眼炯炯，嘴里念念叨叨的重复着常升给他灌输的概念，过往于自家父王书房中聆听到的些微教诲和史书中所翻阅出的见闻，一瞬间仿佛又通悟了许多。
曾经只是片面浅显了解的道理，此刻也有了些自己的认知。
见朱雄英的眼睛发亮，常升越发欣慰的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再次提醒道：“雄英你得明白，身为如今的皇长孙，未来的太孙，太子，继位大宝；大明朝廷以及大明上下数千万黎庶百姓的生计维系和改善，最终是要由你一力挑起来的。”
“现在你未必能够领悟其中的三昧，但不怕。”
“整个大明上下如今最好的大儒，在大本堂替你们启蒙，大本堂内的同窗，大部分都是你皇爷爷和父王替你筛选的拥趸。”
“这都是你的臂助。
“东宫就可以算作你的藩地。”
“只要你有潜力，有兴趣，整个东宫所有你感兴趣，且有能力看透，管住的，都可以当作你将来管理朝廷的立身之本。”
“而东宫的这些属官，小吏，内侍宫女，就是你的臣民，”
“能管好他们，就有了管理百姓的基础本领。”
“将来外出历练一二，就能融会贯通。”
“即便有一时失误，也不怕。”
“你皇爷爷，你父王，你舅舅我现今还能给你撑着。”
“现在，这账目，雄英知道该怎么查了么？”
朱雄英脸上的纠结之色尽褪，面带兴奋。
有条不紊的说道：“这账目，以雄英如今的阅历，大概是看不出来破绽的，但雄英会先记下，然后去寻父皇如今御书房内辅佐处理政务的小吏核对，再另寻可靠之人，于宫外采买处寻价，以为核验。”
“往后，雄英有需要，自当学习如何查账。”
“即便雄英自己未必要亲自查验账目，至少也能考察替雄英办差的人有没有查账的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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