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太子妃的调侃，常升也不羞恼，顺势就引入了课题。
“御人之术，当然不是当甩手掌柜这么简单。”
“所谓御人，不过就是了解了人的秉性和需求，然后给予了他所需的东西，以此得了他的忠诚和效力，本质上就是一种交换。”
“而御人之术的高低，就在这交换之中。”
“有人好名，但真真切切地给予封号和上位者于众目睽睽下的简单两句夸赞，同样都是给予名，付出却可以天差地别。”
“后者不过是口舌之利。”
“而前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封号，封赏和礼制。”
“付出和收获的比例截然不同。”
要么说新脑子就是好用呢。
听常升这么一说，朱雄英的眼珠子一转，仿佛是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天赋技能一般。两只眼睛天真无邪地一转，说出的话却瞬间让一旁旁听的三位藩王差点一口茶汤喷到彼此的脸上。
“舅舅，似你所言，大本堂乃至国子监中，有不少人都好此道，那雄英能不能照比例，把他们召来东宫，名为为雄英讲学，实则…”
常升不由莞尔。
怒揉他的小脸，顺势打断他的“惊世”之言，纠正道：舅舅不是鼓励你给人画梅止渴。”
“你能御人的前提是别人敬你，信你，本质上是用你的诚信给旁人对未来的收益作保。”
“而为君者的诚信，从何而来？”
“在国，在祀，在律，在行。”
“何解？”
虽然从常升那学会了思维导图后，对史书有了全新的解读视角，但到底阅历尚浅，对这四点，他脑子里还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常升原本还想引导他好好想想。
可看着三位“旁听生”那满脸的迷惑和求知，到底还是没继续打击他们。
不然他们最后发现自己咬文嚼字，生搬硬套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没一个刚启蒙半年的大侄子脑袋灵光，还是会很伤他们的。
索性便坦言道：“没有一个坚强的国家做后盾，为君者的任何承诺都像是无根之萍。”
“就像是商君变法后的秦国。”
“军功爵位制，若不是以商鞅的身死，而后代商君却坚持商法而富国强兵，所谓的军功爵位制根本没有兑现的可能。”
“没有共同的文化底蕴，共通的思想，你之一诺，别人未必会认。”
“若无汉时的儒家大公羊思潮，汉武帝与霍去病的封狼居胥也就无从谈起。”
“那可是耗费了文景两代明君积累的国库，和朝野富贾与百姓之家大半生的积蓄和无尽劳力，才打出的汉家脊梁。”
“没有一个合适的规章制度，你所许诺的承诺就没有分量。”
“就似如今，雄英许诺同窗，日后要封其为王，可能吗？”
“莫说你父王，皇爷爷，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
“因为一旦做了，科举也好，军功也罢，都成了一纸荒唐言。”
“至于行，则是操行。”
“君子一诺千金。”
“为君者更是口含天宪，金口玉言，故更不轻言许诺，诺则必行。”
“否则，观其行，知其人。”
“一个人有没有诚信，一个君主守不守诺，就如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再无威仪可言。”
“一个无信又无威仪的君王，还有什么臣子会听他的话呢？
这般旁征博引，又深入浅出的剖析，着实给朱雄英听进去了，就连一旁的三位藩王也听入了迷。
即便是太子妃，也像是听戏文消遣一般，悠然的侧耳旁听。
唯有朱雄英，像是抓到了什么机会一般两眼放光，举手驳到：“舅舅说的不对。”
秦王，晋王，燕王：“?(?–?)?”
三位藩王只觉得他们启了个假蒙
这也有错？
先生不都是这么教的吗？
“世人都言周幽王宠爱褒姒，褒姒不爱笑，周幽王点燃烽火台（外敌入侵的紧急警报），诸侯率兵赶来却发现无寇，褒姒大笑；后来犬戎真的攻破镐京，再燃烽火，诸侯不再来救。”
“可雄英近来翻阅藏书，发觉这都是后人杜撰。”
说到此处，朱雄英双手叉腰，小小的身躯，竟迸发了几分挥斥方遒的风采。
唯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常升，好似在催促，问我！快问我！
常升笑着捧哏道：“是么？”
朱雄英狠狠点头。
“雄英在一孤本上看过，真相乃是幽王主动攻申国，申侯联合犬戎反击杀幽王，烽火戏诸侯大概率是后世儒生为了淡化这等有悖伦常之锅，故而杜撰的故事。”
“那你又怎么确认你所了解的这个版本就是事实呢？”
常升当然也知道这个事实，因为他也是在清华读了博的人，对于清华简的出世，自然有所耳闻。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就这么轻易的放朱雄英过关。
都道是理越辩越明。
没有经过质疑和论证的观点，只是个人看法。
唯有把所有破绽都提前挑出来解决，这个论点才能有条有理的支楞起来。
朱雄英显然做足了功课。
被此一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愈发坚定，条理分明的应答道：“因为雄英在正史中发现了证据。
“把一场权力传承的斗争扭曲成一名宠妃祸国殃民的罪行，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只因这附和儒家的伦常。”
“既牵强附会，也无实证。”
“幽王若真昏聩如此，当初继承王位的断然不会是他。”
“所谓的烽火戏诸侯，不过是因废太子得罪申侯而引发的诸侯叛乱罢了。”
“史书有明文记载，幽王先是废掉申后、太子宜臼后来的周平王，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直接激怒申后之父申侯，而后，申侯才联合犬戎突袭镐京，骊山之下杀周幽王、伯服；镐京被劫掠焚毁。”
“最终为周平王夺回了王位。”
“这才合乎人性。”
“幽王名亡于褒姒，实亡于王室衰落、王畿军力不足、申国等外戚诸侯势力坐大，褒姒只是符号，亡国根源是宗法制被他亲手打破、王室军力衰败。”
“这才是史书中所载却从未言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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