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照片,加上简练而充满敬意的文字预告,迅速在网络上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和转发。评论里多是赞叹“淳朴”、“智慧”、“真正的世外桃源”、“这样的传统应该被看见和保护”。对于绝大多数那拉村的村民来说,网络世界是遥远而模糊的,但这股关注的风,还是通过一些在外打工或求学的年轻人,隐约吹回了村里。
岩叔的儿子阿峰,在清州府一家餐厅当厨师,用智能手机看到了推送,兴奋地打电话回来:“爸!咱们村上杂志了!照片拍得可好了!我好多同事都转发点赞了!”
紧接着,乡里的宣传干事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鼓励和好奇:“老岩啊,听说你们村搞的那些名堂,被省里的大杂志看中了?好事啊!这说明你们的工作有特色,有价值!好好保持,说不定能成为咱们乡里乡村振兴的一个亮点呢!”
这些反馈,让村里一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感到振奋和自豪。看,我们的村子,我们的日子,被外面的人欣赏和称赞了呢!小梅看着手机上模糊转发的照片,脸颊微红,那是她第一次被专业的镜头如此认真地凝视。小林则琢磨着,能不能借着这波关注,给村里申请更好的网络信号覆盖。
但与此同时,一些更微妙、也更复杂的变化,也开始像惊蛰后土里钻出的各种小虫,悄然冒头。
村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起初是一两个自称“摄影爱好者”的背包客,拿着昂贵的相机,在村里四处转悠,对着竹楼、老人、孩子甚至晾晒的衣物一阵猛拍,有时未经允许就凑得很近。岩叔带着巡护队员上前询问,他们往往笑嘻嘻地递烟,说“慕名而来”,“记录美好乡村”,但眼神里的猎奇和随意,让人不太舒服。
接着,有村民去乡里赶集回来,说起在集市上听到的议论。有人说那拉村“守着金饭碗不会用”,那么好的风景、那么“原生态”的生活,要是开发成旅游点,搞搞民宿、卖卖山货,“早就发财了”。甚至有人打听,村里有没有地可以租,或者有没有“合作开发”的意向。
最让岩叔和玉婆警惕的,是村里几个原本就对巡护队严管山林、限制采集颇有微词的年轻人,口气开始有些变化。一次饭后闲聊,一个叫阿旺的年轻人半开玩笑地说:“岩叔,现在外面都说咱们村好,是‘生态样板’。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活络点?光守着老规矩不让这不让那,自己过得紧巴巴,有啥意思?你看人家外面,搞旅游的村子多红火。咱们有现成的名气,不如……”
话没说完,就被岩叔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但那种基于外部关注而产生的、对现有生活模式和资源管理方式的质疑与躁动,却像初春的野草,一旦有了缝隙,便悄悄滋生。
玉婆在一次晚饭后,对来串门的岩叔和阿强说:“听见了吧?惊蛰的雷,不光惊了地下的虫,也惊了有些人心里头的‘虫’。外面夸几句,拍几张好看片子,有的人就坐不住了,觉得老祖宗定的规矩碍事了,想换‘活法’了。”
阿强感到一阵忧虑。他想起导师曾提醒:当地方社区的价值被“发现”并赋予某种光环时,往往也是其内部张力凸显、外部利益开始觊觎之时。那拉村并非与世隔绝的乌托邦,它同样嵌入在更大的政治经济网络和价值观冲击之中。
“玉婆奶奶,岩叔,我觉得我们需要主动应对这种变化。”阿强思考着说,“不能被动地等着外面的人来定义我们,或者让村里的不同想法自行发酵。我们能不能……开一次全村大会?不光是老人,所有成年人,甚至年轻人,都坐下来,好好谈谈:咱们那拉村,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外面的关注和机会来了,我们接不接?怎么接?哪些是我们的底线,绝对不能碰?把话摆在明面上,让大家把想法、担忧、期望都说出来,共同做个决定。”
岩叔抽着竹烟,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该说道说道了。捂着盖着,反而容易出岔子。趁现在刚有点苗头,把方向定下来,立下规矩,比以后乱了再收拾强。”
玉婆也同意:“理不辩不明。让年轻人说说他们的想法,也听听老人们的道理。说透了,心才能齐。”
于是,在惊蛰节气的一个夜晚,那拉村多年未曾有过的、真正意义上的“村民大会”,在学习中心前的空地上召开了。没有上级领导主持,没有正式议程,就是全村能走动的人,搬着自家的小竹凳,围坐在几盏明亮的汽灯下。中心是岩叔、玉婆、村委的几位老人,以及阿强、许兮若、高槿之、杨研究员等也被邀请坐在中间。连陈编辑和摄影师也被允许列席旁听,但事先说明,不发言,只记录。
气氛起初有些拘谨和微妙。岩叔作为主持人,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不为别的,就为最近村里村外的一些动静。咱们村呢,这些年,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守着这片林子,过得也算安稳。最近,因为苏瑾的画,杨老师他们的研究,还有陈记者他们的报道,外面有些人知道咱们了,说咱们好。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子没走错。可外头说好,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今天,就想听听大家伙儿的心里话:咱们那拉村,往后到底该怎么走?有啥想法,顾虑,都说说。说错了不打紧,重要的是把心里话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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