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完嘴巴,开始捏耳朵。耳朵是两个小小的半圆,贴在头的两侧。
“小许阿姨。”
“嗯?”
“那个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许兮若看着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红色的身子,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小小的,圆圆的,站在小雨的手心里,像一个小小的守望者。
“不知道。”
“你想他吗?”
许兮若没有回答。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妈去广州的时候,我也想她。想了很久。后来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说,小雨,别哭,妈妈回来了。我说,妈妈,我不是哭,我是高兴。”
她低下头,继续捏。
“想一个人,就是高兴的哭。”
许兮若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把活动室的窗子吹得轻轻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小雨的手上,照在那个小小的橡皮泥人上。那个小人站在光里,眼睛是蓝色的,嘴巴是弯弯的,像在笑,又像在等。
中午十二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已经做好饭了。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那只老式录音机还放在原处,磁带盒放在旁边。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父亲给她盛了一碗汤。
“今天有信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信?”
“那个人的信。”
她看着碗里的汤。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汤面上,蛋花沉在碗底。
“没有。”
父亲没再问。
吃完饭,她帮父亲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父亲忽然说:
“今天我又听了一遍那盘磁带。”
她抬起头。
“就那两句。大雪到年来到,打糍粑,蒸年糕。听了几十年,还是会听。”
他擦了擦手。
“你奶奶那两句,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太少。怎么就两句?就不能多唱几句?后来老了,才明白。两句就够了。两句记一辈子。一百句,反而记不住。”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你给那个人寄的那些信,他也记不住。但他会记住你寄的那个动作。”
她看着水流冲过碗碟。
“爸,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想了想。
“不知道。但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在寄。”
下午两点,许兮若回到社区活动室。
小雨已经走了。杨涛还在电脑前,三块屏幕都亮着。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来看这个。”
她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留言。声音邮局今天最火的留言,转发量已经过了五万。用户ID叫“雪落无声”,留言内容是一段文字,配了一段录音。
她点开录音。
先是很长的静默。但那静默里有风声——不是北京的风,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风声里夹着铃铛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自言自语。
“2008年5月12日,他在汶川。我在北京。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忽然觉得头晕。不是真的晕,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后来我知道,是他在那边断了。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中午,12点17分。他说,下午要去山里,可能没信号,别担心。我说,好,注意安全。他说,等回来给你打电话。
我等了十五年。
每年5月12日,我都会录一段声音。录北京的雨,录北京的风,录北京下雪的声音。录完寄到汶川。收件人写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收不到。
但我寄了十五年。”
停顿。
风声。铃铛声。
“今年我六十岁了。不知道还能寄多少年。但我想,只要还能录,还能寄,就会一直寄。不是因为他还收得到。是因为我还在。”
又是一阵风声。
“我录了一段新声音。不是北京。是我孙女的声音。她今年五岁,没见过她爷爷。但她会唱一首歌。她奶奶教的。”
小孩的声音。很嫩,很脆,像刚发芽的叶子。
“大雪到年来到,打糍粑,蒸年糕——”
只唱了两句。唱完,咯咯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把它寄给他。让他听听,他的孙女会唱他妈妈唱过的歌。”
录音结束。
许兮若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杨涛说:“这条留言是今天凌晨发的。现在转发五万七,评论八千多条。”
“评论说什么?”
“说——等。”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评论页面。
评论很多。有的说“听到第一句就哭了”。有的说“十五年是多久,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有的说“我爷爷也走了,我也给他寄信,寄了十年”。有的说“声音真的会留下来,在听得见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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