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己的字。
“谢谢。”
邮递员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叮铃铃的自行车声也远了。
许兮若拿着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门,走进屋里,坐在窗边。
信封是白的,很普通的白信封。封口封得很严实,是她自己封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地址,她的字。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纸就亮了。那些字在阳光底下,一个一个的,像活着一样。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灯,像星星,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龚思筝那封。两封信放在一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是的。会留下来。
她寄出去了。她收到了。那个动作,留下来了。留在这封信里,留在她的口袋里,留在她心里。
门响了。
高槿之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两封信。他换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收到了?”
“嗯。”
他看着那两封信。一封是她自己写的,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两封了。”他说。
“嗯。”
“还会有的。”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等。因为你在路上。因为那些信,会跟着你走。”
她没说话。她靠着他,靠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的温度,靠着他的心跳。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云被染成红的、紫的、粉的,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画画。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颜色变来变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天黑的时候,许兮若忽然说:
“高槿之。”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那拉村。”
他看着她。
“去看阿依达尔?”
“嗯。还有阿婶。还有那些信。”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周三早上,天刚亮,他们就出门了。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那个破旧的站台,还是那股煤烟味,还是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老太太还在,还是那个竹篮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还是那声“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
许兮若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高槿之。茶叶蛋还是那个味儿,咸咸的,香香的,茶味很浓。
火车来了。咣当咣当的,慢慢吞吞的,像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他们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
窗外的景色还是那些。田野,村庄,小河,牛羊。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只剩下茬子,一行一行的,像谁在地上画了格子。树上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黄的,红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那些景色。
“槿之。”
“嗯?”
“你说,阿依达尔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他一直在那儿。等信。等那些寄出去的动作。”
她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从早上开到中午,从中午开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田野变成山,山变成田野,村庄变成小镇,小镇变成村庄。
下午三点多,火车停了。
那拉村。
他们下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小小的,破破的,就一间小屋。但小屋门口多了一块牌子,木头的,上面写着几个字:那拉村邮政代办点。
许兮若看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有的?”
高槿之想了想。
“上次来还没有。”
他们走进小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但桌子上多了一台电脑,旧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地图,红点一个一个的,密密麻麻的。
电脑前坐着一个人。
不是阿依达尔。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他盯着屏幕,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高槿之敲了敲门。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笑了。
“你们是……寄信的?”
“来找人的。”许兮若说。“找阿依达尔。”
年轻人听了,点点头。
“阿依达尔叔啊。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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