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在控制室里等第一片硅片的光刻结果,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他想起导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做芯片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物理学家。”不是因为芯片设计需要多深的物理——大部分数字设计只需要逻辑,不需要物理。是因为当你在纳米尺度上跟偏差搏斗了十年之后,你会开始理解偏差的本质。偏差不是错误,偏差是物理世界对理想模型的修正。理想模型是人在脑子里构建的简化版现实,简化就是忽略细节。忽略的细节在宏观尺度上无关紧要,在纳米尺度上每一个都是致命的。致命不是因为细节大,是因为结构小。一个多余的硼原子在沟道里,占据的体积是整个沟道体积的几百万分之一,但它产生的电场扰动可以改变沟道表面势几个毫电子伏特。几个毫电子伏特刚好是亚阈值摆幅的量级,亚阈值摆幅决定晶体管从关到开的过渡有多陡。过渡不够陡,漏电流就大,漏电流大就发热,发热就增加热噪声,热噪声就闭合眼图。眼图闭合就是传断了。
闭环了。所有的偏差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信息丢失。但信息丢失不是终点,因为丢失的信息可以被恢复。恢复就是冗余。纠错编码在数据里加入了额外的比特,那些比特不携带新信息,只携带旧信息的校验和。校验和就是信息的影子——影子不是实物,但实物的形状可以从影子里推断出来。如果实物丢失了,影子还在,就能重建实物。重建不是完美的——纠错编码有纠错能力的上限,超过了就恢复不了。但上限可以通过增加冗余比特来提高。增加冗余比特就是降低信息密度。信息密度越低,抗噪声能力越强。强到极限就是模拟信号——模拟信号的冗余是无穷大,因为它根本不做数字化,没有采样,没有量化,没有压缩。安安的请柬就是模拟信号。丝线里的花青素浓度连续变化,没有离散的等级。每一点的紫色和相邻点的紫色都略有不同,不同就是信息。信息在请柬上是无穷多的,因为连续函数在任意小的区间内都有无穷多个值。无穷多就是永远无法被完整复制。永远无法被完整复制,但能被完整感知。感知不需要采样每一个点——眼睛自己就是采样系统,视锥细胞的间距约两微米,在视网膜上对应约零点五角分。比零点五角分更密的细节,眼睛分辨不了,但分辨不了不等于不存在。存在就是信息还在,只是没被读取。没被读取的信息在物理上仍然存在,等待着下一个读取者。
下一个读取者可能是安安的孙女,或者是曾孙女,或者是某个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到这个樟木盒子的陌生人。陌生人打开盒子,看到一份紫色的请柬,请柬上绣着一片泡桐叶。他不知道泡桐叶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许兮若是谁,不知道高槿之是谁,不知道方遇是谁。但他能看到紫色。紫色在他视网膜上引起的视锥细胞放电模式,和安安绣花时看到的泡桐花颜色引起的放电模式是同一类。同一类不是完全相同——每个人的视锥细胞光谱敏感度略有差异,年龄也会让晶状体变黄,吸收更多蓝光,让紫色偏红。偏红就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个人化了。个人化不是失真——是信息在新的载体上长出了新的形式。形式变了,内容还在。内容就是紫色。紫色从安安的视网膜传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传到丝线上,从丝线上传到樟木盒子的黑暗里,从黑暗里传到陌生人的视网膜上。传了一百年,或者两百年,或者更久。更久就是泡桐树还在长。泡桐树是速生树种,二十年就能长到二十米高。但泡桐树也会死——病虫害、雷击、或者仅仅是老了。老了的泡桐树,木质部导管堵塞,水分运不上去,叶子枯黄,然后整棵树死去。死去就是这棵树的信息不再更新了。但它的信息没有消失——它的叶形已经刻在安安的请柬里,刻在许兮若的玄关墙上,刻在高槿之的视网膜上,刻在PHX-3芯片的硅晶格上——如果那颗芯片里的图像处理器恰好拍了一张泡桐树的照片,在自动白平衡算法里留下了一组校正参数。那组参数是泡桐叶的紫色对芯片的“感知”产生的影响。芯片不会看,但芯片会算。算就是信息的变换。变换后的信息被存储在某个数据中心的硬盘上,硬盘的磁畴保留着那组参数,直到某一天被新的数据覆盖。覆盖就是信息被替换了——但替换不是消失,替换是优先级更高的信息占据了载体。优先级的判定由算法决定,算法由人写,人由文化塑造。文化就是更大的传的框架。
高槿之的文化告诉他:芯片是未来。安安的文化告诉她:绣花是过去。但高槿之在FAB里想到的是:芯片和绣花都是同一种东西——都是人把脑子里的秩序强加给物质世界的尝试。物质世界没有秩序,只有规律。规律不是秩序——规律是物质自身的行为方式,秩序是人从规律中挑选出来的一部分,按照人的意愿重新排列。排列就是设计。设计就是传的起点。起点不是从零开始——起点是站在所有前人累积的秩序之上,再加上自己的一点改动。高槿之的芯片架构继承了他导师的导师的导师的设计思想,经过了五次迭代,每一次迭代都改动了一点。改动累积到现在,和最初的版本相比,面目全非。但核心还是那个核心——有限状态机、流水线、存储器层次结构。那些概念是五十年前的人提出来的。五十年在芯片史上是很长的时间,但在绣花史上只是一瞬。安安的绣法可以追溯到五百年前的南市绣派,南市绣派又可以追溯到更早的苏绣,苏绣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的辫绣。辫绣是用锁链针法在丝绸上绣出图案,和安安绣请柬用的平针绣不同,但手的动作模式是相通的。相通不是巧合——是手在丝绢上移动的最优路径被不同时代的人独立发现了无数次。无数次独立发现就是传不依赖单一载体。一个绣法失传了,另一个地方会有人重新发明它。重新发明不是从零开始——手的生理结构决定了最优的运针方式只有有限的几种。有限的几种就是解的收敛域。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的人,只要拿起针在丝绢上绣花,最终都会收敛到那几个解上。收敛就是信息从手的生理结构中生长出来。生长就是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产生秩序——自组织。自组织是传的深层机制:信息不需要被完整保存,只需要被重新发现的可能性存在。可能性存在就是蚀在物理定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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