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解决的?”许兮若问。她问不是因为听得懂射频电源和匹配器——她听懂的只是“出问题”和“波动”这两个信息节点,节点之间如何连接她并不清楚。但她知道问是一种反馈。反馈就是让对话继续的信号。
“没解决。把功率调低了,先跑一批看看。”高槿之松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是布艺的,面料是棉麻混纺,经纬密度每英寸八十根,经过防污处理。防污处理的原理是在纤维表面形成一层氟碳聚合物薄膜,降低表面能,让液体形成球状的接触角大于九十度,不容易渗透进织物内部。高槿之坐下时,沙发的海绵坐垫被压缩了大约三厘米,压缩率约百分之二十。海绵是聚氨酯发泡的,泡孔结构是开放式的,空气可以在泡孔之间流动,所以坐垫会慢慢回弹。
许兮若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消息来自安安。
安安前不久刚老公上岸,目前在南市文旅局工作。文旅局的全称是文化和旅游局,负责管理南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旅游景区、文化市场。安安的工作内容是审核非遗项目的申报材料,组织评审会议,发放传承人补贴。她发给许兮若的消息写着:“陈晚的传承人证书到了,我明天送过来。”
许兮若回复:“好的,几点?”
安安秒回:“上午十点。顺便蹭饭。”
秒回就是安安的手机此时正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机是一台国产旗舰,屏幕是OLED材质,分辨率二三四零乘一零八零,像素密度四百零二PPI。PPI是每英寸像素数,四百零二PPI意味着在正常观看距离下,人眼无法分辨单个像素。无法分辨就是像素之间的边界消失了,图像的信息呈现为连续的视觉流。安安的手指在这块屏幕上打字的速度大约是每分钟四十个字,她的输入法是拼音九键,拇指在九个按键之间的运动轨迹经过了无数次的重复练习,已经形成了程序性记忆。程序性记忆储存在基底节和小脑,一旦习得就很难遗忘。很难遗忘就是就算她三年不打九键,重新拿到手机时肌肉记忆仍然会引导她的拇指找到正确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安安准时到了。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面料是人造丝。人造丝是再生纤维素纤维,原料是木浆或棉短绒,经过化学溶解再纺丝成形。它的光泽比棉更亮,手感比真丝更滑,但湿强度低,遇水后纤维素分子间的氢键被水分子打断,纤维膨胀,强力下降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所以人造丝的衣服不能用力拧绞——安安从来不拧,她洗完直接挂着滴水,水在重力作用下流走,剩下的水在空气中自然蒸发。蒸发就是液体表面的分子获得了足够的热能,挣脱液体内部分子的范德华力束缚,进入气相。这个过程带走了热量,所以晾着的衣服摸起来是凉的。
“证儿呢?”许兮若接过安安的包。包是帆布的,上面印着南市文旅局的logo——泡桐花的紫色剪影。剪影就是形状的信息,省略了色彩、纹理、立体感的细节。一个泡桐花的剪影能被认出来,是因为人的视觉系统有轮廓提取的能力。初级视皮层的简单细胞对特定方向的边缘刺激敏感,这些边缘信号经过外侧膝状体传递到更高级的视觉区域,被整合成完整的形状知觉。知觉就是大脑对感觉信息的组织和解释。
安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舌口封着。她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证书。证书的封面是人造革的,烫金字体写着“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证书”。打开封面,内页是白卡纸,上面印着陈晚的名字、项目名称、级别、发证日期,右下角盖着南市文化和旅游局的公章。公章是红色的,印油是油性的,渗透进了纸张的纤维层,在纤维之间的空隙中凝固。凝固后的印油不再扩散,成为永久性的标记。永久性就是在正常保存条件下,这个印章的红色可以保持五十年以上不褪色。
“陈晚知道吗?”安安问。
“还没告诉她。她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许兮若把证书放回信封,放在玄关的樟木盒子旁边。两个信息载体并排放置——一个是政府颁发的传承人证书,一个是私人收藏的婚庆请柬。一个记录的是公共身份,一个记录的是私人仪式。公共身份的认证需要官方机构的背书,私人仪式只需要当事人双方和亲友的见证。但两者都是信息的凭证,凭证就是被信任的元数据。元数据是关于数据的数据——证书上的公章元数据告诉查阅者“这份记录是经过授权的”,请柬上的手写名字元数据告诉接收者“你被邀请进入一段关系”。
安安进厨房的时候,高槿之正在切菜。菜刀是桑刀的样式,刀身宽而薄,刀刃是碳钢的,硬度HRC五十八。这个硬度足以切开胡萝卜的木质部和韧皮部而不卷刃。胡萝卜的橙色来自β-胡萝卜素,一种含有共轭双键的类胡萝卜素,吸收蓝紫光,反射橙红光。人体摄入β-胡萝卜素后,在小肠黏膜细胞中分解成两分子视黄醛,视黄醛参与视网膜中视紫红质的合成。视紫红质是暗视觉的光受体,缺乏维生素A会导致夜盲症。这就是许兮若爱吃胡萝卜的原因——她小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绣伤了眼睛,医生让她多吃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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