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端着杯子碰了碰许兮若的:“听见没?跟你绣花一个道理。老针法是根,可怎么用、怎么组合,得跟着时代走。你那光变绣,放以前谁想得到?可做出来了,好看,有用,那就是好东西。”
许兮若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杯子里的气泡慢慢往上浮,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刚从师傅那出师,在巷子里租了个小门面开绣坊,生意冷清,常常坐一天也没一个客人。安安那时候还没考进市文旅局,还是个美妆铺的小老板,天天骑着自行车跑各个进货点,累得晒得黢黑。安雅更年轻,刚从外地学调酒回来,跟着阿潇打理酒吧,调的酒常被客人说“怪”。
那时候她们三个也总这样,半夜收了工就凑到酒吧来,一人一杯酒,聊到很晚。她抱怨绣品卖不出去,安安抱怨申报材料总被打回来,安雅抱怨客人不懂她调的酒。聊到最后,总有人说,以后一定会好的。
“一晃很多年了。”安安忽然叹了口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比现在陈晚还小两岁呢。转眼陈晚都二十了,都能站在全国论坛上做报告了。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安雅靠在酒柜上,指尖敲了敲玻璃杯,“那时候你说,要让苏绣不只是老太太的玩意儿,要让年轻人也喜欢。现在倒好,不光年轻人喜欢,还玩出科学来了。比我们当年想的,远多了。”
许兮若低头看着杯中的荷花瓣,心里软乎乎的。她以前总觉得,传承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一针一线把师傅教的东西守住。可这些年看着陈晚一点点长起来,看着科学和手艺撞出这么多火花,看着安安跑前跑后把这些东西推给更多人,她才慢慢明白,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坚守,是一群人往前跑。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了《荷影》的瓶颈。许兮若说起渐变捻线的难处,说手工捻效率太低,匀度也难保证。阿潇一直在旁边安静擦杯子,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认识个做纺织的朋友,在苏州开小线厂,专门做定制丝线。他们有小型的数控捻线机,能做渐变捻度,精度很高。我帮你问问?”
许兮若一愣,随即喜出望外:“真的?那太好了!”
“多大点事。”阿潇拿出手机,当场就发了条消息过去,“他明天回我。能做的话,你把参数发过去,让他们打样试试。”
堵了好几天的事,就这么在酒吧里轻轻松松有了眉目。安安笑着碰了碰她的杯子:“你看,出来走走总没错。闷在绣坊里,哪想得到还有数控捻线机这回事。”
正说着,旁边桌两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凑了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不好意思,刚才听见你们说光变绣,就是那种换个光图案就变的刺绣吗?我们之前在公众号上看过南市非遗的推文,说有这个,还以为要等展览才能看见呢。”
许兮若拿出手机,翻出《荷影》半成品的照片给她们看,冷光和暖光各一张。两个姑娘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哇,真的好神奇!到时候展览在北京吗?我们刚好九月要去北京玩,一定要去看!”
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许兮若心里忽然很踏实。她之前总担心创新改了传统的味道,可此刻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的光,她忽然确定了——能让更多人愿意停下来、凑过来了解刺绣,哪怕只是因为好奇“光变”的把戏,也是好事。门打开了,才有人愿意走进来看里面的东西。
一直坐到快十点,两人才起身往回走。夏夜的风凉了下来,吹在脸上很舒服。巷子里的灯都暗了,只有家家户户门口的夜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安安忽然想起什么,“下半年省里有个非遗创新大赛,金奖有五万奖金,还能推去全国评。我想给陈晚报个名,她的丝线力学研究加上光变绣,刚好契合主题。你觉得呢?”
“她自己拿主意就行。”许兮若笑着说,“这孩子有主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我猜她会愿意的——她总说,想让更多手艺人用上这些研究成果。参赛能扩大影响,是好事。”
走到绣坊门口,发现里面还亮着灯。推开门进去,陈晚和高槿之正凑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图讨论着什么。看见她们回来,陈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姨,我们想到渐变捻线的办法了!”她指着屏幕上的模拟曲线,“我刚才查了,苏州有小厂能做数控渐变捻线,精度能到每厘米捻度差一转。我正想跟你说呢,我们可以先打十米样试试。”
许兮若和安安对视一眼,都笑了。
“巧了。”许兮若说,“你阿潇叔叔刚好也认识这么个厂,已经帮我们问了。估计明天就有信儿。”
事情一下就顺了。就像堵了许久的河道忽然通了闸,水哗啦啦地往前流。
第二天中午,阿潇那边就回了信——线厂能做,打样三天就能出来。陈晚把捻度参数整理好发了过去,从Z捻每厘米八转,线性过渡到零捻,再过渡到S捻每厘米八转,每两米一个完整渐变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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