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分分析做了三次,有靛蓝成分,还混了一种热带植物汁液,应该是南洋的染料。”小周拿着检测报告眉头紧锁,“保色就脱不干净盐,脱盐就保不住色,两头难。”
沈清盯着显微镜下那抹若有若无的蓝,忽然想起峰会时美洲学者分享的雨林染料防护技术。对方说过,雨林植物染料多含单宁酸,用特定植物固色剂预处理,能在不损伤纤维的前提下锁住颜色。她立刻调出数字库里的雨林防护配方,结合这批残片的纤维状态,连夜调整固色剂配比。
整整三天,实验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一次次试验,一次次调整,当第六版固色剂滴在试验样本上,盐分顺利析出而蓝色依旧鲜亮时,整个团队都松了口气。
更惊喜的发现紧随其后。完成初步脱盐加固后,高槿之远程协助的高清扫描结果出来了。通过数字增强技术,残片上的纹样一点点清晰:不是中原常见的缠枝莲,而是一圈联珠纹围着一只戏球的狮子,狮子鬃毛卷曲带着明显波斯风格,脚下的祥云却是中式写意笔法。
“这是定制款。”沈清指尖点在屏幕纹样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宋代海贸已经有定向定制了,外商带着纹样来,本土工匠结合技法织出来再销回去。这就是最好的实证。”
这个发现很快同步给远在孟加拉的考察队。彼时许兮若正坐在卡比尔家的工坊里看老匠人穿梭木梭,听到消息时抬头看向织锦上的联珠纹,忽然觉得千年前的商船仿佛正从眼前驶过——船载着丝线,载着纹样,载着不同文明的期许,在茫茫沧溟上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孟加拉的达卡,永远裹着湿热的风。
许兮若和高槿之跟着卡比尔穿过老城弯弯绕绕的小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摆着各色织物,色彩浓烈得像打翻了颜料盘。走到巷子尽头推开斑驳木门,里面便是贾马尔达尼织锦的老工坊。
工坊里光线偏暗,几台木质织机一字排开,几位白发老人坐在织机前,木梭飞快穿梭,细如发丝的棉纱在他们手里听话交织,织出薄如蝉翼的纹样。卡比尔说,最复杂的“百花纹”,整个孟加拉只剩这三位老人能完整织出,一天织不了几厘米,一幅完整披巾要织大半年。
高槿之架起设备采集技艺数据时,最年长的老匠人始终沉着脸,时不时停下梭子盯着摄像机,眼神里带着戒备。卡比尔无奈解释,老人家守了一辈子手艺,之前有商人拍了纹样拿去机器批量生产,砸了老手艺的名声,从那以后老人便不愿外人碰自己的纹样。
许兮若没急着劝,只是搬了小凳子坐在织机旁,安安静静看老人织布。看了一上午,她从包里拿出绣绷,穿了根同色丝线,用苏绣套针技法,在小块棉布上绣起老人正在织的缠枝纹。
老人织得慢,她绣得也慢。木梭起落的节奏,和绣针穿布的声音,居然慢慢合上了拍。
中午歇工时,老人凑过来看她手里的绣绷。棉布上半朵缠枝花半织半绣,织的部分肌理蓬松,绣的部分细腻光滑,却奇异地融为一体。老人说了句当地话,卡比尔翻译:“阿公说,你的针,和他的梭,走的是一样的路。”
许兮若笑了,让高槿之打开数字织绣库,调出苏绣针法演示给老人看,又翻到全球共创端口,告诉他上传的技艺都会标注传承人姓名,所有人都能看,但不能随意商用,联盟会做版权保护。她指着屏幕上伊切尔奶奶的背带织机技艺:“这位玛雅奶奶一开始也不愿录,现在她的手艺全世界都能学,还有好多年轻人给她发消息想拜师。”
老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织机。当天下午,他主动从里屋拿出泛黄布包,里面是祖传的纹样稿,纸页都脆了,画着几十种快要失传的贾马尔达尼纹样。
“阿公说,这些纹样带进土里就没了。”卡比尔声音有点哑,“能存在数字库里,让后人还能看见,比放在他箱子里强。”
那几天,工坊里的灯总亮到很晚。高槿之带着团队把每一种纹样、每一步织法都做了高清采集和三维建模,连老匠人控梭的手势、拉线的力道都做了动作捕捉。许兮若和老人们一起,试着把苏绣细节融入织锦,做了一小块融合纹样的样本,老人摸着织面连连点头。
薪火计划首批南亚人选很快定了下来。是卡比尔的徒弟,叫娜仁的二十岁姑娘,辍学跟着卡比尔学织锦,自己偷偷琢磨把传统纹样改成年轻人喜欢的款式,却苦于没有资金和渠道。拿到入选通知那天,姑娘红了眼眶,反复说自己想去中国学苏绣,想去威尼斯看蕾丝,要让贾马尔达尼织锦长出新样子。
离开达卡那天,老阿公交给许兮若一小块织锦,上面织着小小的荷花与太阳。老人比划着说,荷花是中国的花,太阳是他们的图腾,织在一起就是朋友。许兮若小心收进绣针盒,和伊切尔奶奶送的棉布放在一处。盒子里的信物越来越多,每一件都连着一段山海相隔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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