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左下首第一席,坐着的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青年。
郭嘉,字奉孝。他几乎是以一种与堂内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慵懒姿态,“倚”而非“跪坐”在苇席之上。他身着一件近乎纯黑的深衣,衣料是寻常的细麻,却因剪裁合度与穿着者本身的气质,显出一种落拓不羁的风流。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氅衣边缘以暗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已有些磨损脱落。他未戴冠,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大半墨发,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被他偶尔随手拂开。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五铢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翻转,忽而隐匿于指缝,忽而又跳跃至指尖,阳光下,那枚普通铜钱竟似有了生命。然而,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笑意的目光,实则锐利如觅食的鹰隼,正以极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堂内每一位发言的掾属,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细微的动作、乃至语气中不易察觉的起伏。那目光深处,是洞悉人心的冷静,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与郭嘉的疏狂相对的,是右下首第一席正襟危坐的沮授。
沮授,字公与,广平人,现任魏郡功曹史,主管选署功劳,是郡府中极其重要的属吏。他年约三旬,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颔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今日穿着标准的绛色吏服,头戴一梁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跪坐时,腰背挺直如尺,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严谨得近乎刻板。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魏郡舆图上——那是一幅绘制在素绢上的精细地图,山川、城邑、道路、津渡皆标注清晰,只是许多地方如今已被朱笔圈改,象征着战乱带来的变迁。他发言时,习惯以右手食指在舆图上虚画,指尖划过邺城、馆陶、元城等名字时,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如磐石坠地,给人以强烈的可靠感:“……综上,授以为,当务之急,乃将郡内现存所有文书——无论是户籍残篇、田亩旧册、仓廪余谷记录,乃至战时临时征调物资的签押——尽数整理,分类编册。上计之时,据实以报即可。朝廷诸公非是不明事理,魏郡苦战经年,残破若此,天下共睹。只要账目清晰,过程可查,纵使户口减损、田亩荒芜、库府空虚,朝廷亦不会,亦不能过分为难我郡。此乃‘以诚动人,以实免咎’之道。”
言毕,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回主位的孙原身上,微微颔首,等待定夺。
孙原睫毛微动,抬起眼眸,那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略带沙哑,却自有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公与所言,老成谋国。战乱之后,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朝廷若能体谅,确是我郡之福。便依此议,各曹掾史即日起,全力整理文书,务求详尽、真实。”顿了顿,他补充道,“凡战殁将士、罹难百姓,皆需单独造册,详录姓名、籍贯、事由。他们为魏郡流尽鲜血,名字不该湮没于杂乱文书之中。”
话音未落,对面席中一人已按捺不住,前倾身体,冠上缨穗随之颤动。
“府君!公与之言,恕涣不能全然赞同!”说话的是袁涣,字曜卿,陈郡人,现为魏郡主记室,掌管文书章奏。他年岁与孙原相仿,面容清俊,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同样身着吏服,但坐姿不如沮授那般紧绷,更多了几分文士的激昂。“府君明鉴!您当初离京赴任,陛下亲赐诏书,寄予厚望,朝野瞩目。此非寻常郡守更替,乃陛下布于河北的一着‘明棋’!上计之制,关乎考绩,更关乎朝廷对府君、对魏郡新政之观感!”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纵使我郡损失惨重,人人可见,然正因如此,上计文书更不可轻忽草率!计断九月,距今不过月余,时间紧迫不假,但绝非无法作为!当效仿光武皇帝中兴时,‘急耕战之赏’,特事特办!应立即定下章程:户曹全力稽核现存户口,区分原籍与新附流民;田曹即刻勘验可耕之地,无论熟荒;仓曹、金曹盘点一切可用钱粮物资,哪怕是一斗粟、一枚钱,也要记录在案!更要详述我郡重建之规划、已行之善政、譬如招募流民以工代赈、整修水利、抚恤伤亡等事,使朝廷知我郡非坐等救济,而是在废墟中竭力新生!”
袁涣目光灼灼,看向孙原,又扫过众人:“若仅以‘残破’为由,简单呈报,固然可能免于责罚,但亦可能让朝廷认为我郡颓唐无力,府君治理乏术!届时,非但陛下失望,恐更予朝中别有用心者以口实!涣请府君,在此月内,举全郡之力,务求在上计文书中,既呈现艰难,更彰显决心与作为!”
他身旁的射坚(字文固,潞县人,现任户曹史)亦连连点头附和:“袁记室所言甚是!府君,如今各地情势稍稳,每日皆有大量流民涌入各县县城及周边村落,人口变动极剧,若不尽早厘清,月后更是一笔糊涂账!且府库……唉,”他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几乎空矣。即便有些许钱财,战乱方歇,商路未通,四下皆缺粮,有钱也难购得。邺城围城之战后,存粮殆尽,周边诸县情况,恐更为不堪。此时若不上紧,冬日将至,饥寒交迫,恐生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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