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她下的,你觉得她会抑郁寡欢么?”浮笙声音低了几分,“她恰恰是发现了真相——发现自己拥有的一切幸福,不过是被人蓄意营造的虚假泡影。她的爱人不是心甘情愿爱她,她得到的每一分甜蜜,都是蛊虫操纵的结果……所以她才会抑郁成疾。”
这比不爱更残忍,因为将他们之间经历的一切都否定了。
浮笙说这些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幻境里,看到了应漓捂着心口仿若窒息的痛苦模样。
风云情再没有开口,安静得像被人从喉咙里抽走了声带。
浮笙闭了闭眼,忍去眼里的湿意。
她并不想在风云情面前过多的流露对应漓的心疼,她知道这对风云情不公,他也同样是个受害者。
但她确实没办法心平气和、不带任何私情地陈述应漓的故事,尤其是每次想到她,总会想到她那惨痛的结局。
“应漓知道了真相,也查到当年你母亲的存在,知道你母亲被赶出仙盟的时候怀着孕,知道你母亲回去风家后又被当成耻辱赶出了家门。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所以她把你母亲经历的一切,都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她认为,她拥有的,都是从你母亲手里偷来的,甚至觉得,连同他的儿子君雾池,也生来占据了你的位置。”
风云情的眼皮一直没有眨,他将瞳孔睁得大大的,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听得更清、看得更明。
“应漓一直都在找你母亲的下落,想要寻到你们母子。但她的身体太差了,当时已经几乎丧失行动能力。所以,她只好托她最信任的闺友,替她去查你们母子的下落——而那个人,你认识。”
风云情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瞳仁转了转,和浮笙对视着。
他应当是也意识到了什么,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从骨缝里渗出来,压都压不住。
浮笙吐出那个人的名字:“就是晏苏的母亲,纳兰若曦。”
“若曦伯母根据你当年在生日宴上说的那番话,查到了你,她起初以为你就是风栀的孩子,毕竟你也姓风,所以一直登门拜访。但后来你告诉她,你跟君域危并没有任何关系,当年生辰宴上的话都是戏言,并将她赶了出去。”
“所以若曦伯母的线索断了,她以为你姓氏里的‘风’是取自净妄尊者名字里的‘风’,她将你排除在外,往后便再也没有寻到你们母子的下落。”
风云情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钟里,浮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撞钟的杵木,狠狠撞上来,满世界都嗡嗡作响。
“应漓一直对你们心怀有愧,红丝蛊无解,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弥补,便把原本准备送给自己孩子的神剑——千秋雪,打算送给风栀的孩子。”
说到这里,浮笙顿了顿,转头看向晏苏。
晏苏表情淡漠,没有回看她,却也没让她在这个时候窘迫。他手中一翻,便将千秋雪从空间宝器中取了出来,放在了三人面前的石桌上。
浮笙心里松了口气,继续解释:“这把千秋雪,便是应漓所造,她耗费了百年炼制,里面融入了一部分七大异火之一的天山雪火,是当今世上,最顶尖的一把神剑。”
风云情的目光怔怔落在千秋雪上。
剑长三尺七寸,通体雪白,剑柄缠以淡银纹络,剑身如凝霜冰玉,古朴而孤绝,泛着慑人的寒意。被晏苏从空间宝器拿出来的一刻,整个洞府的温度便骤然下降。
只需一眼,便知这是绝世好剑,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要强,断崖式的强。
“当年应漓找不到你们母子的下落,而她的身体又每况愈下,她怕自己活不到找到你们母子的那天,便把这把剑交付给了若曦伯母,让若曦伯母代为寻找,若是将来有一天能找到风栀的孩子,就将这把剑交给他。”
“但若曦伯母没有找到。直到她死,这把剑都没有送出去。”
风云情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目光钉在千秋雪上,像是被人定住了。
那把剑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剑身倒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泛白的,毫无生气。
浮笙垂下眼,嗓音沉静:“师父,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一切了。”
他像是被人取走了魂一样,只一直盯着剑身上那道模糊的倒影,盯了很久。
风云情不知道这个真相,对自己而言,究竟算是好的,还是残忍的。
他的父亲并没有抛弃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也并非爱错了人,他也不是一个不被承认的存在。
——可若说这个真相是好的,那么他和母亲这一生所经历的痛苦,那些流过的血、摒弃的尊严,他这百年来所怨所恨的,又算什么呢?
“下红丝蛊的人,”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像是找回灵魂般慢吞吞的开口,“是谁?”
浮笙抿着唇:“……不知道。”
风云情不说话了。
他有些茫然。
长久建立的恨意失去了支撑点,过往的认知在此时坍塌,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对真相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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