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只说了三个字。
但晏苏望着她眼底的神色，便已全然明白。
所以他没有追问浮笙的未尽之言，唇角微微扬起，仿若熬了一整个漫长寒夜后，终于等来了晨光。
他清楚，浮笙终是为他妥协了。
这个结果让他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如同一场无声的审判后，听见了赦免的判词，眸色一瞬间漾起灼灼亮光。
浮笙被他这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也被那双眼里炽热的光烫了一下。她不自在的别开眼，对依旧半蹲在面前的晏苏道：“好啦，别看了，快起来。”
晏苏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轻声开口：“浮笙，谢谢。”
他的语气认真而诚挚，浮笙心里一暖，口中却是揶揄道：“这有什么可谢的……”
煎熬太久的事情真的做出决定后，反倒变得轻松而简单起来，她好笑的开口：“谢我愿意让你陪我一起死吗？”
晏苏听出了她话里刻意放松的语调。
浮笙向来如此，太过沉重的氛围总会让她无所适从。他的女孩很聪明，已经不需要他再过多解释什么了，于是便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勾唇道：“多谢浮笙大人愿意给小的殉死相伴的机会。”
“……”
浮笙知道他在顺着自己的玩笑往下接，可‘大人’和‘小的’这种话，从晏苏这样清冷矜贵的人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违和。
她努力想憋住，最后还是破了功：“你是不是有毒？”
自认为在很好地缓和气氛的晏苏：“……”
浮笙总是太过跳脱，晏苏没听过“有毒”这种形容，对其认知还停留在字面意思上，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于是认真思忖这话里的意味。
之前浮笙经常爱看话本，他也陪着看过一些，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学着上面的接一句“是，我中了你的毒”之类的情话，可这话在舌尖上搅了搅，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沉默了。
不得不说，晏苏虽不善言辞，但对于氛围和局势的感知却是极为精准的，如果他生在现代，就会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不出口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油腻。万幸他没真说出来，否则一定会得到浮笙这个‘反网抑云’斗士的一个如鲠在喉、无语凝噎的表情。
雪纳瑞窝在浮笙怀里，早就看呆了。
从晏苏蹲在浮笙面前温声细语说第一句话起，它那双绿豆大的眼睛便瞪得浑圆，一副见了鬼的眼神。
即便知道晏魔头在主人面前向来不同，但是这副低声下气的姿态，还有那温柔到陌生的语气，还是让从未在晏苏身上感受过半分温情的雪纳瑞，深觉匪夷所思。
难怪主人被晏魔头哄得死死的，原来平日里在主人面前，他竟是这般作态！
晏苏虽然没回浮笙那句有毒，但气氛到底轻松了很多，浮笙让晏苏起来，对他道：“我现在答应你跟我同生共死了，不过你也知道我身上的古怪之处，万一那道劫发生了，我没熬过去，然后你也为我殉了情，结果我又没真的死成，活了过来——那怎么办？咱俩岂不是冤得很？”
浮笙不再抱怨，也不再推拒，而是真心实意地和晏苏探讨这个可能。
她同意晏苏与她殉情，但也不能当冤鬼吧？
若因此错失生机，落得那样的结局，她活过来，也要生生再被气死了。
这个问题，换作之前，于晏苏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他从不认为浮笙会死在自己前面，只要他还活着，便定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份心意不会改变，但他从来不是顽固不化之人。现在浮笙将她身上的古怪之处尽数摊开给他看，他便不能不正视这个可能。
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开口道：“若你遇险，即便只有一线之机，我也会拼尽一切救你。但若当真走到你必死的那一步……”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殉你。”
这是他曾经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的选择，但现在，他只能把这当做他们绝境里唯一的生机。
浮笙听此，神色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晏苏又接着道：“但你死后，我会等你五年。五年之内若没有见到你，我便自行了断。”
他还是选择了殉情，但是将期限往后推迟了五年。
浮笙皱起眉：“五年太短了……”
于修仙之人而言，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不短。”晏苏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浮笙，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莫说五年，便是一年，一个月，甚至一天，对他而言都是极其难熬的。
晏苏态度坚决，浮笙也知道多说无益，她抿了抿唇，终是点头道：“行，那就这样。”
总归比起她一死，晏苏也立即跟着死，要好太多了。至少，留给了他们能够挽回的余地。
若是五年她都没有复活，那复活的概率，其实也已经微乎其微了。
毕竟当初不死鸟重塑身体，也才花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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