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玲慢慢走到床边,脚步很轻。
她没有哭,也没有恨。
听完所有真相的这三天,她早已把半生爱恨沉得干干净净。
原来当年的绝情是护她!
原来当年的背叛是逼她活命!
原来那个被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被困在愧疚里孤独了一辈子,用最极端的方式赎罪了一辈子!
可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孩子没了,青春没了,缘分断了,半生孤苦已经熬完了。
迟来的真相,从来救赎不了已经碎掉的人生!
昏沉中的王荣昌像是感知到了心底执念的靠近,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拢,浑浊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
五十年风雨一晃而过,他看不见岁月刻在她脸上的风霜,这一刻落入眼底的,依旧是当年那个站在巷口、满眼是他、等着他归来的姑娘。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头,干裂的唇瓣反复哆嗦,声音碎得像风中残烛。
“玲儿……是你吗……你真的……来看我了……”
这句话落地,他紧绷了五十年的心,彻底松了。
执念散了,亏欠认了,牵挂尽了。
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缓缓熄灭,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舒展,甚至浅浅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终于释然的笑意。
那是解脱。
再也没有煎熬,再也没有日夜悔恨,再也没有独坐空山、余生皆悔的漫长折磨。
下一秒,心电仪尖锐的滴滴声骤然拉平。
一条冰冷笔直的白线,静静横亘在屏幕上。
姑苏王氏执掌半生、枭雄一生的王荣昌,落幕了。
一生权谋,半生报复,家业鼎盛,坐拥万丈荣华,却穷极一生,换不来一次圆满。
叶玲浑身轻轻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道击中。
她站在原地,静默了好几秒,仿佛不敢相信这纠缠了半生的恩怨,就这般轻飘飘地结束了。
明明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可当真的人彻底离开、彻底从世间消散的那一刻,所有恨意轰然崩塌,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凉。
她缓缓俯身,枯瘦的手轻轻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他早已冰冷的手背上。
温度一点点流逝,像他们再也追不回的时光。
压抑了半生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隐忍到极致的抽泣。
一行滚烫的浊泪,从她苍老的眼尾滑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碎得无声无息。
“太迟了……”
她低声呢喃,嗓音苍老破碎,带着一辈子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奈。
“王荣昌,你太迟了。”
“我懂的时候,你快死了。你解释的时候,一切都毁了。”
“你护我的苦衷,我半生不知;我受苦的半生,你全程缺席。”
他们没有负心,没有真正背叛,却被世家棋局、时代洪流、命运捉弄,硬生生拆开一辈子。
他为护她,亲手扮恶人逼她离开;
她为寻夫,得到的却是半生伤痛;
他用最极致的报复、践踏毒妇、自断血脉;
她用一世清冷、孑然一身、独守余生疗伤。
明明两个最深情的人,却活成了彼此最大的遗憾。
叶玲轻轻伏在他肩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半生的委屈、苦楚、孤凉,在此刻尽数化作无声落泪。
怨散了,恨尽了,可遗憾,牢牢钉了一辈子。
她终于不恨他了,可他们,也彻底再也没有机会了。
门口的林术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发堵。
这场横跨半世纪的纠葛里,没有赢家,全是苦人。
一旁的秦颖也是眼眶通红,默默攥紧手指。
世人皆说王荣昌薄情,皆说叶玲执拗。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让相爱的人身不由己、步步错过,让彼此深情的两个人,互相误会、互相折磨,直到生死相隔,才终于得知所有真相。
误会解开了,人却永别了。
心结释然了,岁月却不回头了。
风从窗外轻轻吹入,拂动老人鬓边的白发,病房死寂无声。
叶玲慢慢直起身,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下一片看透世事的荒芜与温柔。
她轻轻对着冰冷的遗体,在心底落下最后的告别。
此生恩怨,到此为止。
谢谢你护我一命,
对不起怨你半生。
今生缘分太薄、命运太狠,两两辜负、岁岁落空。
但愿来世,山河不相逢,岁月不相遇。
不求相守,不求情深,只求两人,岁岁平安,各自安好,再也没有这般蚀骨的遗憾。
…………
王荣昌下葬的事在姑苏有条不紊地置办,一场横跨半世纪的爱恨尘埃落定。
而王家也并没有因为老家主的离开,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
对于王景明而言,能完成父亲的意愿,也算是尽了孝道。
庄园外。
王景明对着林术郑重躬身一礼,带着真诚的谢意。
“多谢你劝动玲姨来见家父最后一面,了却了老爷子毕生的心结,这份人情,我姑苏王氏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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