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剑阁的雨，总带着股潮湿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这间不起眼的书房。
七八个人围坐在紫檀木桌旁，烛火在各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唯有上位那个年轻人，姿态闲适得像在品茗赏雨。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玉冠束发，月白长衫上绣着暗纹流云，明明生得一副温润相，薄唇轻抿时，眼底却藏着几分锐不可当的锋芒。
手中青瓷碗里的碧潭飘雪正冒着热气，他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底下讨论的不是关乎天下的谋逆，只是寻常的茶事。
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往前倾了倾身，锦缎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他捻着指间的玉扳指，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急切：“诸位请看，如今这天下早成了个烂摊子。
——北边流民闹得凶，南边土司不安分，几家藩王更是把兵甲磨得锃亮，就差没把‘反’字刻在城门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指节重重叩在桌案上：“这时候不动手，更待何时？
朝廷顾东顾不了西，藩王们互相提防，咱们在蜀地经营这么多年，粮草兵器都备得足足的，此时举事，如烈火燎原，定能一举拿下四川！等站稳了脚跟，再图天下，岂不是天赐良机？”
“李掌柜这话在理。”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年长者见无人接话，又往前凑了凑，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今朝廷忙着镇压各处叛乱，根本顾不上这边。
咱们手里握着蜀地半数的粮草和铁矿，只要振臂一呼，那些被苛税逼反的流民定会响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拿下四川，咱们就有了根基。北边出汉中可直逼长安，东边顺江而下能取江南富庶之地，到时候南北呼应，这天下……”
“天下？”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带着莫名的威压。
“冷先生可知，去年陕西巡抚刚在汉中增兵三万，粮草囤积如山？可知江南水师的楼船，早已封锁了瞿塘峡？”
他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藩王蠢蠢欲动，是因为他们是皇家子孙又经营着封地，根基深厚。
而我们，不过是些游走在暗处的影子。此刻冒头，不是起兵，是送死。”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那富商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
另一个穿着武袍的壮汉闷声道：“那依少主的意思，咱们就看着这机会溜走？”
年轻人指尖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机会不是抢来的，是等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朝廷与藩王迟早会打起来，到时候两败俱伤，蜀地就是没人管的肥肉。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铁矿里的兵器磨得再锋利些，把粮仓堆得再满些——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伸手。”
他回头，眼底的锋芒骤然亮起：“四川是要拿的，但不是现在。咱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是能坐下来，慢慢喝这碗茶的江山。”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是温和的笑意，却让在场的人心头一凛。
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在为这场静默的谋算，敲打着隐秘的鼓点。
年轻人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目光转向身侧那位妇人，语气平和：“杨姐，你怎么看？”
话音刚落，满室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那妇人端坐椅上，一头乌发绾成圆润的堕马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发丝却亮得像浸过墨的绸缎，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莹润。
她指尖轻捻着一方绣帕，帕角绣着几枝寒梅，与她身上那件月白暗花褙子相得益彰，明明是温婉模样，眼神扫过众人时，却带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冷先生的心思是好的，”她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温软，却字字清晰，“只是把蜀地想得太容易了。”
她抬眼看向那富商，“去年冬天，朝廷刚调了三千精兵驻守剑门关，守将是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将周挺，那人最是谨慎，粮草过瞿塘峡时，连船底都要敲三遍听声。
咱们的铁矿藏在龙门山，运出的兵器要过他的关卡，如今动手，岂不是自曝行踪？”
她顿了顿，将绣帕轻轻放在膝上：“藩王们看似蠢蠢欲动，实则各有盘算。
咱们若先起兵，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等咱们与朝廷两败俱伤，再伸手摘果子。
少主说得对，此时需静，静到他们乱成一团，咱们再顺势而为。”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把其中关节剖解得明明白白。
那冷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年轻人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指尖在绣帕上轻轻划过，声音依旧平稳：“眼下咱们握着三成五的粮食供应，看着不少，可江南商会那五成牢牢攥在手里，跟咱们心思可不一样；
藩王们占的一成多，也都囤在各自封地，可谓粮草充沛。真要起兵，咱们的粮草撑不过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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