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所过之处,灰白色的土路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砖红色的土壤,上面有一些细碎的小石子,路边的草从褪色的灰白变回了真实的绿色。
老井的井沿从灰白变成了青灰色,上面长着的苔藓重新显出了鲜活的绿色。柿子树干恢复了深褐色,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冒出了几点小小的、嫩绿色的芽尖。
小透站在金光最中央,仰着头看着那根棍子。他没有害怕——他甚至朝光的来源伸出手,像靠近一团篝火一样小心的、试探性的动作。
……好暖和。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飘忽的、带着回音的调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七八岁男孩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溪撞在石头上。
闭眼。明旭说,想一个地方——有太阳晒着你的背,有人从屋里走出来喊你的名字,有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
小透闭上眼睛。金色的光从他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腕、手臂、肩膀,一寸一寸地把他包裹起来。他的蓝色布衫从袖口开始恢复颜色——那种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蓝,带着日晒的痕迹。破洞的袖口自动修补合拢,布面的褶皱被抚平。他乱蓬蓬的头发变得黑亮柔顺,服帖地落在额前。光脚板上沾了泥,那种真实的、踩过土地会沾上的棕褐色泥巴。
他整个人从一张褪色照片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有颜色的世界里。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是真实的颜色——那种像栗子壳一样带着暖调的深褐色。
我看到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但那种颤抖是温暖的那种,像从冷的地方走进暖屋时身体的反应,她站在门口,比柿子树矮一点,穿着粉色的衣服。她说哥你跑哪儿去了,汤都凉了。
去吧。明旭说。
小透转过身,朝着灰白色小镇的深处跑去。那些街道在他面前自行散开,像帘幕被风吹开,露出一条向上的、铺满阳光的路。他的脚步声实实在在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带着泥的、奔跑的孩子的声音。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头。他的脸在阳光里亮着,笑容干净得像洗过的夏天。
下次——!他喊,声音在整片空地上回荡,下次你们来我家玩!我让我妹煮萝卜汤!管够——!
然后他转回去,跑进了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他的笑声从远处飘回来——干净的、明亮的、属于一个七八岁男孩的笑声,在风里打着旋儿。
灰白色的小镇在他身后一片一片地消散。每一片都变成细碎的光点,打着旋升上天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柿子树、老井、木屋、土路——所有困住他六十年的东西都在失去颜色、失去形状、失去重量。
那些光点融入了天空。灰色的云层从中心开始裂解,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蛋壳被雏鸟从内部顶开。每一片云在裂开的时候都变成了透明的、带着淡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朝地面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那些光屑碰到皮肤的时候没有重量,只是一种极轻极暖的温度,像有人用手心轻轻贴了一下你的脸颊。
小新仰着头,让光屑落在他张开的掌心里。那些光在他手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化开,像露水被阳光蒸干。
他走了。小新说。不是疑问句。
走了。明旭站在他旁边,随心铁的金光已经收敛了,棍身恢复了普通的颜色,但握在手里还是温的。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去找他玩?
等你长高到能喝三碗萝卜汤不尿床的时候。
小旭你这是在刁难我——
是鼓励。
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有!你嘴角翘了!
光线问题。
骗人——!
妮妮蹲在地上,正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红着眼眶,但嘴角是弯着的。风间站在他们身后,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阿呆竖着拇指,拇指上挂着一滴鼻涕——和一滴眼泪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广志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他看着前面那群孩子——最小的那个正在跟他哥哥吵嘴,最安静的那个拿着纸巾在擦鼻涕,最要强的那个把脸藏在眼镜后面偷偷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有一片光屑落在手背上,那里现在还留着一小圈暖意。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袋子往肩上拎了拎。
走了,回去了。你妈该着急了。
阳光从云层裂开的缝隙里倾泻下来。那些光柱落在地上,把一切照得透亮。整片空地都在发光——草叶上、花瓣上、每一个孩子的头发上,都镀着一层金边。
回去的路上,小新走在最前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风间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小透说的萝卜汤。小新说,你说他妹妹做的萝卜汤是什么样的?
就是普通萝卜汤吧。
那不行。等了六十年的汤肯定比普通的好喝。
你又没喝过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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