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五天，沈家老宅张灯结彩。
这并非寻常的家宴，是一场正式隆重的认亲宴，足以让整个上流社会侧目。沈正邦亲自吩咐下去，请帖发了百余份，从商界名流到政界要员，从沈家多年的合作伙伴到各大家族的话事人，几乎半个A城的名门望族都收到了那封烫金边的请柬，上面写着沈家失散多年的真千金终于寻回，特设晚宴，昭告亲朋。
傍晚六点，沈家老宅门前车水马龙。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穿制服的司机拉开车门，下来的是一个个在A城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珠宝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男人们西装革履，握手寒暄，笑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佣人们穿梭其间，引路的引路，接外套的接外套，端酒的端酒。
整个老宅从大门到客厅再到餐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一头巨兽忽然睁开了眼睛，满身鳞片都在发光。
餐厅被重新布置过，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深红色的玫瑰与满天星交织成一条长长的花带，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珠宝在耳畔颈间闪烁；男人们西装革履，握手寒暄，笑声在觥筹交错间此起彼伏。
傍晚六点半，客人到齐了。段沉甯是在沈正邦的示意下走进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下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但珍珠的光泽温润内敛，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走到沈正邦身边站定，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这是段沉甯，”沈正邦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厅堂都安静了下来，“我沈正邦的亲孙女，建国和如虹的女儿，沈家失散二十四年的血脉。从今天起，她正式回归沈家。”
掌声响起来，在座的都是人精，知道这个时候该鼓掌，但鼓得太热烈显得谄媚，鼓得太敷衍显得失礼，于是每个人都鼓出了恰到好处的力度。
段沉甯在掌声中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腿上，动作自然。
“这就是沈家那个真千金？”邻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看着挺冷的。这气场，这派头，就不是一般人，不愧是沈老爷子的亲孙女。”
“在外面吃了二十多年苦还能有这样的气质，不容易。”旁边一位太太接话，目光在段沉甯身上流连，“你看她那坐姿，那神态，比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稳当。”
“听说她自己考的律师执照，还在金融圈做过几年？”有人凑过来打听。
“可不是，我儿子跟她一个学校的，说她是那届法学院的第一名，拿的全额奖学金。”
…………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从段沉甯所在的主桌向四面八方扩散，她们将这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女人与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一一比过去，然后发现她并不比任何人差。
“这女孩不简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人说，“眼神稳，身段稳，坐在沈老爷子旁边不怯不惧，这种定力，没几个人有。”
宴席进行到一半，林邢延端起了酒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已经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温润、无害、恰到好处。
他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段沉甯身边，微微弯下腰，举起酒杯。
“姐，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回——”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滑”了。
暗红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精准地浇在段沉甯的左肩上。黑色连衣裙的肩头湿了一大片，红酒顺着布料的纹理向下洇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哎呀！”林邢延惊叫了一声，慌忙抽出餐巾纸去擦，“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手滑了一下——”
他的声音足够大，大到附近几桌的宾客都转过头来。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幕，眼底写满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段沉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酒渍，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满脸愧疚的林邢延，放下筷子，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邢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声音清冽得像冬天的泉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泼了一身红酒的人。
林邢延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段沉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姐。”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乖。”
这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邻桌有人轻轻“哟”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佩服。
段沉甯端起桌上的冰水，那杯水从宴席开始就放在那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满水珠。她举起杯子，将整杯冰水从林邢延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块落在他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冰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淌，流过他的眉心、鼻梁、下巴，滴落在深灰色的西装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全场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议论声像被点燃的烟火一样炸开来，但这一次，所有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好家伙，这一手漂亮！”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一杯红酒换一杯冰水，等量代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你看她那表情，不恼不怒，不急不躁，浇完冰水还能坐下来继续吃饭——”说话的人竖了个大拇指，声音里全是赞叹，“这份定力，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今天就算定下来了。”
“林邢延在沈家养了二十四年，这点分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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