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容允岺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梨沉甯：“奶奶问我们到哪了。”
梨沉甯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听，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岺啊，你们到哪了？汤都炖了两个钟头了，再不来之之该饿了。你开车稳一点，别急，但稍微快一点点。”
之之，原身的小名。梨沉甯在原身记忆里翻了一下，容家人都这么叫她，从爷爷奶奶到容允岺的爸妈都这么喊。原身不排斥这个称呼，甚至觉得亲切。
梨沉甯按住语音键回了一句：“奶奶，我们刚过县城收费站，大概四十分钟到。汤给我留一碗就行。”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她听出了一种微妙的差异。不知道容家的长辈听不听得出来。但容允岺肯定听出来了。他在开车，但他瞥了她一眼。
“你平时跟奶奶说话语气没这么…干脆。”他说。
梨沉甯把手机还给他：“今天被堵了门，心情没那么软。”
容允岺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省城的秋天比县城更凉，车窗外的建筑从低矮变高大，街道从空旷变拥挤。梨沉甯靠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街景，她自己那个时空的记忆完全不认识这些，但原身的记忆正一点点贴合上去，像一幅慢慢对焦的画面。
车拐进一个老式别墅区，门口有岗亭，保安看到车牌就抬了杆。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金桂正开着，香味浓郁得从车窗缝里挤进来。
容允岺熄了火，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在走廊里跟陈大勇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
梨沉甯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确实冷。”她说。
容允岺没有拆穿，他推开车门：“进去吧。奶奶该念叨了。”
梨沉甯下车，桂花香扑面而来，混着从别墅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热气。她跟着容允岺走上台阶，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之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带，“今天炖了排骨藕汤，你上周说好喝，我这周又炖了一锅。”
梨沉甯被老太太拉进门，暖气和饭香一起涌过来。客厅里坐着容允岺的爷爷，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中年人，男的在翻报纸，女的在择菜。一大家子人，各自占据了客厅的不同角落，当梨沉甯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之之瘦了，”爷爷从老花镜上面看她，“县城那个学校是不是伙食不好？”
“没有，爷爷。”梨沉甯在记忆里翻出跟这位爷爷对话的模板，“学校食堂挺好的，最近换季胃口一般。”
容允岺的妈，一个保养得宜的短发女人，她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换季都这样。下周回来我给你炖点银耳羹，润肺的。”
梨沉甯点头应着，坐下来接过奶奶递过来的那碗汤。排骨藕汤，熬得奶白，藕块粉糯。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
“好喝，奶奶。”她说。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好喝就多喝一碗！”
梨沉甯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容允岺坐在她旁边，正在看她。他把报纸举着挡了半张脸，但目光从报纸上缘越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理他，碗边被她擦干净了。她放下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容允岺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把她的空碗收了：“奶奶，还有汤吗？之之再喝一碗。”
老太太乐呵呵地去厨房盛了，梨沉甯看着容允岺的背影，心里想：他似乎发现了。
奶奶端了第二碗汤过来的时候，梨沉甯接过来，对容允岺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说，重新坐回她旁边，报纸挡住了半张脸。
饭后一家人移到客厅看电视。爷爷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梨沉甯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过陈家村的事。
“之之？”奶奶在旁边喊她。
她回神：“嗯？”
“你周天还回县城吗？”
“回的，奶奶。学校那边有课。”
奶奶点点头，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让小岺送你。你一个人坐班车太折腾了。”
“不用——”
“我送。”容允岺从报纸后面说，“明天早上我没事。”
梨沉甯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报纸，她又看了看奶奶，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脸上那种“小两口感情好”的欣慰表情。
她没再推，省城到县城一个多小时车程，有人送比坐班车省时间。她用省下来的时间去做事。
“那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容允岺翻了一页报纸。
九点多，爷爷开始打哈欠。一家人陆续散了，奶奶拉着梨沉甯的手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多穿衣服”，然后容允岺的爸妈上了二楼，爷爷奶奶回了一楼的主卧。客厅里只剩下梨沉甯和容允岺。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吧。”
“去哪？”
“上楼。”他往楼梯方向走，“你房间在三楼。”
梨沉甯在原身记忆里搜了一下，容家别墅三楼一整层都是容允岺和原身的婚房区域，卧室、书房、衣帽间。原身每周五晚上回来住到周一早上走，每个周五到周日晚上他们都睡在同一间卧室里。
同一张床。
梨沉甯站起来，跟在容允岺身后上楼。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她走在容允岺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他在这个家里是长房长孙，说话有分量但不张扬，爷爷奶奶疼他但不惯他。他在这个家的角色是很清晰的，也被所有人期待着的。
而她今天刚穿过来的第三天，要跟这个人睡同一张床。
三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白色门。容允岺推开门，侧身让了她一下：“你先洗漱还是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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