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不错。”他说,将剑递回去,“人也不错。就是出手的时候,肩膀会先动——这个习惯不好,容易被预判。”
少女接过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深了。
“多谢师兄指点。”她抱拳行礼,转身走回百花宫的席位,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围观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一招。
从头到尾,江瑾尧只出了一招。
甚至不能算“出招”,他只是避开、伸手、拿剑,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大多数人都没看清。
“幻星宗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幻星宗宗主的二弟子,据说修为在他之上的还有……”
“还早还早,这才第一天,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夏日的蝉鸣,聒噪而绵长。
江瑾尧充耳不闻,走回夜初宁身边,重新靠回旗杆上,取出那只荷包,指腹在银线绣的竹纹上缓缓摩挲。
“这个荷包都快被你盘包浆了。”夜初宁见他时时刻刻都在摸那个荷包,忍不住开口,“师尊又不是单独给了你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宝贵吗?”
当时去看项暮情时,师尊给了他们几个一人一个荷包,里面装的都是碎银和铜币。
原本是为了在庙会上花的,可计划改不上变化。
天衡宗的剑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夜初宁看着江瑾尧手中那只荷包,银线绣的竹纹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了。
“你不懂。”江瑾尧将荷包收回袖中,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愿多解释的味道,“师尊给的东西,和旁人给的不一样。”
夜初宁没有追问。
他当然懂。
师尊给的东西,从来不是物件本身——是一份念想,是一种“我在”的证明。
“你什么时候这么离不开师尊了?”
“我们两个都是被师尊救回来的。”江瑾尧突然说。
“嗯?”
“不同的是你被救回来时,还是个襁褓婴儿,不记得事。而我……”江瑾尧看着他说,“我是在无尽的绝望中,亲眼看着师尊从天而降,救我的。”
夜初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师尊从血池里捡回来的——襁褓、血腥、缺失一半的灵魂、母亲的以命相护。
这些事当故事讲给他听过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场隔了很多年的旧雨。
可江瑾尧不一样。
江瑾尧记得。
记得那双从天而降的手,记得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的身影,记得那一刻刻进骨头里的、再也抹不掉的印记。
“所以你时时刻刻揣着那个荷包。”夜初宁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瑾尧没有回答,只是将荷包在袖中握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你之前追求云锦哥……不会是因为……”
“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江瑾尧无语,“当时的确是被惊艳到了。”
“……你不是日日都面对着大师兄吗?”那可是一模一样的脸。
“……气质。”
夜初宁了然,晏卿那时候完全是座冰山,而叶云锦则是公认的温润如玉,如同和煦的春风。
夜初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二师兄这个人,嘴上没个正经,心里却比谁都拎得清。
他说“气质”,那就是真的在说气质。
叶云锦温润如春风,晏卿清冷如寒霜,同样的容貌,不同的内里,喜欢哪一个,那是各人的眼缘。
“那现在呢?”夜初宁换了个角度,“你还追不追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江瑾尧将荷包在袖中收好,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人总得长大,不能一直惦记着够不着的东西。”
夜初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二师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不是执念,不是遗憾。
更像是一颗被收进匣子里的旧珠子,不再拿出来把玩,却也舍不得丢掉。
“够不着的东西。”夜初宁重复这五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云锦哥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会觉得冤枉。”
江瑾尧靠回旗杆上,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不冤枉。”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他从来都知道我想什么,也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装着不知道。”
夜初宁沉默了一瞬。
叶云锦那个人,确实是这样。
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不说,温润得像一块玉,可你知道玉是有棱角的——只是从不冲着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江瑾尧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夜初宁的肩膀,落在广场另一头,“那边好像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夜初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广场另一头,苍梧山的旗帜下正围着一圈人。
殷明阙依旧端坐在席位上,月白色的长袍纹丝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可他的目光却不在身前的茶盏上,而是越过层层人群,落在广场东侧某个方向。
夜初宁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是承欢宫的席位。
沈惊鸿坐在那里,红衣如焰,正端着酒盏慢悠悠地饮。
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每隔片刻便会扫过苍梧山的方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股视线在空中交汇,像两柄无形的剑,无声地碰了一记。
围观的修士们兴奋地压低声音——
“苍梧山和承欢宫,这两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
“殷明阙从不出手,沈惊鸿也从不跟人动手,这才是真正的‘不动如山’对阵‘不动如渊’。”
“你们懂什么?苍梧山修的是‘无心道’,承欢宫修的是‘极情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家天生就是对头。”
“我听说是因为承欢宫的前任宫主和苍梧山的前掌舵人有过一段情,最后好像是不欢而散了。”
议论声嗡嗡地传开,像一群蜜蜂在花丛中乱撞。
夜初宁站在广场东侧,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那两股无声交汇的目光。
无心道与极情道。
一个求的是心无挂碍,一个修的是情至极处。
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偏偏在各自的终点指向同一个东西——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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