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殷明阙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许久不见。”
“确实是许久不见。”沈惊鸿大摇大摆地走进御书房,在殷明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怎么舍得回来了?”
殷明阙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奏折上。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陛下,”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夜初宁,“您让一个异姓王世子看奏折,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要是知道了,怕是今晚就要跪在宫门外撞柱子了。”
“那就让他们撞。”夜初宁走回书案后坐下,从殷明阙手中抽走那本奏折,扫了一眼,“撞破了头,朕让太医院去治。治不好,朕给他们风光大葬。”
沈惊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面对这样的皇帝,任何调侃都显得苍白无力。
“陛下……好魄力。”
夜初宁没有理会沈惊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墨黑色的眼眸落回奏折上,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在折尾批了一个“准”字。
沈惊鸿靠在椅背里,暗红色的眼眸在夜初宁和殷明阙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却迟迟不肯下口的猎犬。
“陛下,”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臣听说,您今日让郑太傅吃了瓜落?”
夜初宁执笔的手没有停顿:“太傅跟你说的?”
“太傅那个脾气,受了委屈只会自己闷着,哪里会跟臣说。”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
扇面上绘着一幅烟雨江南图,笔触细腻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方寸之间。
“臣是从御史台那儿听说的。说是陛下要查郑怀远?”
“消息传得倒快。”
“不快不快,都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传到臣耳朵里,臣觉得御史台那帮人办事效率该提一提了。”
殷明阙抬眼看了一下沈惊鸿,又垂下。
那个目光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沈惊鸿捕捉到了。
“世子是不是觉得臣话太多了?”他挑眉。
“承恩侯言重了。”殷明阙的声音依旧平稳,“臣只是觉得,御史台的事,不该由承恩侯来操心。”
“哦?”沈惊鸿折扇一收,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那该由谁来操心?”
“该操心的人自然会操心。”殷明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折上,“不该操心的人,操心也没用。”
沈惊鸿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暗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危险的光。
夜初宁搁下笔,靠进椅背里,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走到哪里都要烧出几分灼人的热度;另一个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任凭烈焰如何舔舐,都纹丝不动。
“你们两个,”夜初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当着朕的面吵,是不是不太合适?”
“臣没有吵。”沈惊鸿和殷明阙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夜初宁的唇角弯了一下。
“晚宴的时辰到了。”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吧,别让其他人等久了。”
沈惊鸿率先站起来,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朝门口走去。
经过殷明阙身边时,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殷明阙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如常。
夜初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率先推门走出了御书房。
——
晚宴设在宣和殿,不大不小的一间殿宇,容纳今晚这些人刚刚好。
夜初宁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郑太傅坐在右首第一位,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浑浊的眼眸低垂着,盯着面前案几上的青瓷酒杯,像在数杯中酒液的波纹。
他的下手坐着几位朝中重臣,都是夜初宁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户部尚书周明远,刑部侍郎韩璋,御史中丞顾言之。
左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给殷明阙留的。
再往下的座位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夜初宁认得他们。
都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今日入宫参加晚宴的名单是他亲手拟的,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叫来。
记忆告诉他,这是“惯例”。
可他不喜欢“惯例”这个词。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夜初宁走过长长的通道,玄色龙袍的下摆在暖玉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将满殿的烛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归座,殿内的气氛随着这一声“平身”从紧绷转为松缓——但也仅仅是松缓了一寸。
夜初宁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短,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审视,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忽视。
这是他在御书房里批了三年奏折、见了三年朝臣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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