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珠黄。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尚霖的心口上。
“娘子。”他硬着头皮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但是我记得我有妻子和孩子。我蓄须……是为了挡桃花。”
狄若云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你骗鬼呢”。
苏尚霖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连忙转移话题：“走吧！咱们也别站在门口，先进去吧！你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屋歇歇脚，喝口茶，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殷勤得不像个官员，倒像个跑堂的小二。
狄若云没动。
她站在马车边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赝品。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车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女童探出脑袋，看了看站在车边的苏尚霖，又看了看一脸嫌弃的狄若云，忽然笑了。
“娘，这就是我爹吗？”
狄昭玥站在车辕上，她今年十二岁了，个头已经蹿起来不少，眉眼间既有狄若云的明艳，又带着几分苏尚霖年轻时的清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尚霖，仔细地打量他，一点儿也不认生。
苏尚霖也转过头去小女儿——按时间算，他们分开的时候，这个女儿才四岁左右。
可是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他。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带着三分好奇、三分打量，剩下的四分，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苏尚霖忽然就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你……你是昭玥？”他声音有些发紧。
“嗯。”狄昭玥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爹爹，你抱我下来。”
苏尚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一把将女儿从车辕上抱了下来，还故意掂了掂：“哟，沉了不少。”
“我才不沉！”狄昭玥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咯咯的，“是爹爹你老了，抱不动了！”
“胡说，爹爹年轻着呢！”父女俩笑成一团。
似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开八年，也没有失忆的情况。
狄若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嫌弃渐渐淡了下去。
她看着苏尚霖抱着女儿的背影，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看着他那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
忽然就觉得，好像……是有那么几分熟悉。
狄未曦悄悄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娘，进府吧。”
狄若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抱着女儿傻笑的男人，半晌，轻轻“哼”了一声。
“走吧。”她说。
母女俩跟着那对笑闹的父女，一起往府里走。
狄未曦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木牌。
“苏家”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
一家人，总算是齐齐整整地站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虽然娘亲还没认爹，虽然爹还在傻乐，虽然妹妹已经挂在爹脖子上不肯下来了——
但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苏尚霖抱着小女儿往里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挽着手走来的母女俩。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茉莉上，落在这座他住了好几年却从未觉得如此温暖的宅子里。
他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八年前的那些记忆，他至今没能想起来。
可这一刻，抱着女儿，看着妻子，他忽然觉得——想不想得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人已经在这儿了。
他的家人，已经在这儿了。
狄昭玥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爹爹，娘亲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她就是嘴硬。你待会儿多哄哄她，多说几句好听的，她就软了。”
苏尚霖忍不住笑了：“你这小鬼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狄昭玥得意洋洋，“我可是在娘亲身边长大的，她什么脾气我最清楚。”
苏尚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却莫名有些酸。
他在小女儿的生命里，缺失了整整八年。
可这孩子见了他，没有生疏，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笑。
他何德何能。
“昭玥。”他低声说，“以后爹爹好好补偿你。”
狄昭玥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胡子：“那你先把胡子刮了，这样娘亲就肯认你了。”
苏尚霖：“……”
行，亲闺女，下手真狠。
身后，狄若云的声音飘过来：“昭玥，别老挂在你爹身上，都多大的人了。”
狄昭玥吐了吐舌头，从苏尚霖身上滑下来，却还是牵着他的手不肯放。
狄未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京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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