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文下值回来，远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出的动静。
“……都来京城了，我们出去逛逛怎么了？我女婿，你儿子是当官的，我吃点好的怎么了？”
岳母许赵氏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崇文脚步一顿，只觉得心里的疲惫瞬间又加重了几分。
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听着院墙那头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应该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周崇文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许赵氏还在扯着嗓子喊：“我告诉你许念娣，你爹你娘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如今你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你娘我就是吃你几个银子的点心怎么了？
你那个婆母瘫在床上不怎么说话就算了，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婆家说话，我白养你了！”
接着是妻子许念娣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娘，您别说了……崇文他快下值了……”
“下值怎么了？下值我更要说！他周崇文能当上官，还不是咱们许家的风水好？当年算命先生就说过的，我闺女的命格旺夫——”
周崇文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过是念两家的情意，将就娶的妻子，还能扯出这些......
犹豫之间，隔壁的张大哥家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大人！”
张大哥凑过来说道：“我若是你，便等他们闹完再进门。”
周崇文苦笑了一下，他也想等，可站在这巷子里，那声音一丝不落地全往耳朵里钻，等不等有什么区别？
张大哥见他不动，索性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啊！今天你丈母娘不知道去哪里逛了一圈，买了那么老些东西回来，听说还是赊账的！”
“什么？”周崇文猛地转头。
“赊账！”张大哥又肯定地说了一遍，“大包小包的，糕点的香气隔着盒子都往外飘，还有什么绸缎布料，那花色，啧啧，一看就不便宜。
卖货的伙计跟着送到门口，嘴里喊着‘许大娘，说好了明日来结账啊’，你听听，明日结账——这不是赊账是什么？”
周崇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一个月的俸禄就那么点儿，要养着自家母亲和弟弟妹妹，如今还要加上岳丈一家五口。
本来就捉襟见肘，如今岳母还出去赊账？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张大哥见他脸色发青，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完呢。”
“还不算完？”周崇文的声音都变了。
“你弟弟妹妹，看着你丈母娘买的东西眼红了，就跟你岳家的人吵了起来。你那弟弟嘴皮子倒是利索，说‘我哥哥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凭什么让外人花了去’，
你丈母娘可不乐意了，说‘什么外人？我闺女是你哥明媒正娶的，我们怎么就是外人了’——两边就这么吵起来了。”
张大哥说到这里“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要我说，你那媳妇儿还真是一点没有随了你丈母娘的嘴，笨得很！
她夹在中间想劝架，这边刚开口叫了声‘娘’，那边就骂她吃里扒外；刚转身叫了声‘婆母’，你那瘫在床上的婆母虽然不能动，眼睛却瞪得溜圆。
你妻子也是难，左右不是人，就这么跟着被骂了一个多时辰了。”
周崇文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周大人，”张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我一句劝，去巷口那茶馆坐坐，一壶茶才三文钱，喝完回来，说不定就消停了。”
周崇文欲言又止——三文钱？他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当了官是不假，可朝廷的俸禄要月底才发，这次租房子的钱都是跟同僚借的。
如今他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下值的路上想买个烧饼充饥都买不起。
“多谢张大哥好意，”周崇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还是进去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张大哥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松开手缩回了自家门里。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把自己的门虚掩上，显然是不想错过接下来的热闹。
此时许赵氏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要我说，你们周家就是忘恩负义，如今当了官，倒嫌我们穷亲戚了？”
然后是弟弟周小海的声音，少年人的嗓子又脆又亮：“你们一家子白吃白喝住在这里，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放你娘的屁——”许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周崇文赶紧推门进去，再不进去，怕是要打起来了。
大步走进院子。
岳母许赵氏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嘴皮子还在不停地翻动。
岳父许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脸上是一贯无奈的表情。
大舅哥许万山最是悠闲，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
妹妹周小兰红着眼眶站在东厢房门口，怀里抱着一件做到一半的衣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小海挡在她前面，一张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跟许赵氏对峙。
妻子许念娣站在母亲和婆母两边的中间，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总是刚开口就被许赵氏一顿抢白堵了回去。
一处房间的窗户开着，周崇文一眼就看见母亲半靠在床上，嘴歪着，一只手不停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中风之后，周母已经说不出话了，可那眼神里满是怒气。
见此情景，周崇文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母亲辛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当了官，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就先中了风瘫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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