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
铁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陈郗琮穿着灰色的囚服,坐在狭小监室的硬板床上。那枚曾经象征无上权力的银戒已经被没收了,但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摩挲着原来戴戒指的位置。
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叫声清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哪张脸,而是一种触觉。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坐进太平山顶那间办公室的皮椅,手掌抚过红木桌面,凉而光滑。
那天他签了第一份收购合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刀片裁开一匹绸缎。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从今往后,只有我掌控别人的命,没有人能掌控我。
然后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中环的写字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把他的影子映在天际线上。
私人会所的水晶灯下,有人弯着腰给他点烟,火光映着那人额角的汗珠。
太平山顶的夜景,他把窗帘拉开,维多利亚港像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星河。
董事会上他一句话不说,所有人都等他点头。电话那头的人叫他“陈先生”,声音里永远带着一丝颤抖。
他喜欢那种颤抖。他用了二十年,把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头衔。
权力是有形状的。
是雪茄的烟雾在空中打了个圈然后散开,是威士忌杯底最后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是签字笔落在合同最后一页时,旁边的人屏住的那一口气。
陈郗琮曾经把这些细节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像一头狮子在回味猎物的骨骼。他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属于他。
然后,姜里出现了。
像是权力画卷里意外溅上去的一滴墨。
她十八岁来到他身边,温顺又带着怯意。他以为她是可以用钱豢养的金丝雀,听话、好看、省心。
后来她的眼神越过酒杯和雪茄的烟雾,越过落地窗外的远方,看向他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她在领奖台上说:“感谢从头再来的自己。”
他坐在电视前看了整场直播,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从头再来”,是对他说的。
再后来她在法院外,隔着警戒线望向池延祉的那个眼神。她在人山人海中,只看着一个人。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他。
镜头一转,又是唐今岁疯狂又绝望的脸。那个陪了他十八年的女孩,那个他将精力倾注在她身上的干净的女孩,他在法庭上说“他不值得”,连恨都不愿意给了——是他教过最失败的学生——失败的是他。
冰冷的手铐。池延祉冷峻的眼神。法庭上的宣判。
一幕又一幕,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权力一个画面,感情一个画面,交替着来。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你前半生只看了其中一半,后半生你必须把另一半也看完。
陈郗琮睁开眼睛,看着监室斑驳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唐今岁在入狱前说过的话:“陈郗琮,我们都是烂到骨子里的人。我们只能在泥潭里互相啃噬。”
岁岁,你说得对。我们都烂透了。
但是姜里——那个他曾经以为只是玩物的女人,走出了泥潭,走进了光里。
她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远的路。而他一直在阴影里,从未离开过。
他谁都拥有过。又谁都失去了。
陈郗琮躺下来,铁架床硌得骨头生疼。他闭上眼睛,铁窗外透进来的那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热的,但他知道,这道光永远不会真正照进他心里了。
因为他的心,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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