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外间的亲兵暗自松了口气,仍绷紧神经——他们清晰地听到将军一夜的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和间或夹杂的、压抑着万钧重担的长短叹息,像是鼓槌敲打在心头。
将军,定是遇上泼天的大事!
晨光艰难地穿透薄雾,洒在雾隘冰冷的石墙上时,前所未有、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整个关隘。
“快!动作快!”
“甲胄!检查甲胄搭扣!”
“弩机上弦!机括再查一遍!”
“滚木礌石,堆满!堆满垛口!”
急促的呼喝声取代往日的晨号。
沉重的脚步声在关墙上下、营房内外密集响起。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卒被紧急调动,面色凝重地奔向各自战位。
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闭锁,碗口粗的门栓落下,发出闷响。
斥候轻骑从侧门小闸飙射而出,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卷起滚滚烟尘,分别消失在通往郑关、拓关和王庭方向的官道上。
关内的景象同样不同寻常。
平日清晨的市集喧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死寂。
店铺门窗紧闭,只留下狭窄的门缝,无数双惊惶的眼睛藏在后面,偷窥着街道上肃杀奔走的军队。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汗水和山雨欲来、冰冷刺鼻的硝烟味。
连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
“这是……要打仗了?”
缩在门板后的老者声音发颤。
“肯定出大事了!看那些兵爷的脸色,跟要吃人似的!”
旁边一个妇人紧紧搂着孩子,脸色苍白。
“听说了吗?”
压低的声音在街角响起,带着神秘和恐惧。
“西边全乱套了!拒虎关早就换了姓戚的旗子!王庭那边更吓人!听说……听说世子爷(德都)没了!老王妃也……唉!”
“何止!”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添油加醋,“拓关的庞万青,听说也投了敌!还有南边潼惯那疯子,到处杀人放火!这天下……这西境……要翻过来了!”
“昨儿个关门口拖进来那个血葫芦似的哑巴……怕不是个探子吧?杜将军连夜审的……”
流言就是瘟疫,在恐慌的土壤里疯狂滋生、扭曲、传播。每一个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无论真假,都在加剧着关内民众的恐惧,也印证着西境这艘大船,正驶向惊涛骇浪的深渊。
虽然他们说不清具体哪里“有问题”,但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与巨变的前奏。
杜马按剑伫立在雾隘最高的箭墙之后。
布满血丝锐利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薄雾,死死锁向西边——那是郑关,也可能是风暴袭来的方向。
脚下,是如临大敌、枕戈待旦的关隘。
手中,还残留着兽皮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温热与血腥气。
烧掉的东西带走了犹豫,也点燃了无法回头的火焰。
雾隘这艘沉寂多年的战船,已被他亲手推入了时代的惊涛骇浪之中。
接下来是粉身碎骨,还是搏出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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