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督师与户部不合，他若催饷，必遭弹劾。督师也是百般无奈，所以不得不有中危之感啊……”
刘鸿训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通。袁崇焕百般无奈，他更是百般无奈。这一次来，就知道不妙。那钱龙锡还再三叮嘱他，务必要平息陛下之怒。
平息，怎么平息？
可是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当初这袁崇焕，可不就是他们举荐的？若是袁崇焕出了问题，一个也跑不了。
杨清一看了一眼面前的侍卫，微笑着低声道：“那本宫先去歇息了。”她转过身去，走向了偏殿。
只不过这偏殿也并没有呆太久。
因为崇祯的怒气也只发了一会，很快再次平静了下来。
“今日怎么会来？”朱由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却并没有到达眼底。可即使如此，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像之前面对大臣的那般冷面。“让你等了一会儿了。”
“也没有等多久。”杨清一随口答道，扫视了一眼垂着头默立在一边的宫人们，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口守着就好。”
听到命令，面无表情的宫人们微微抬起了头，却并没有动作。
朱由检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什么事情如此神秘？”朱由检笑道，“你身边的婢女也没有留下？”
杨清一的面前却显得微微有些严肃，“我方才在门口，听见了几句你们的谈话……是因为袁崇焕？”
朱由检也没有避讳，颔首道：“是。你也听说了此人吗？”
听说……了此人吗？
杨清一默然了一会，这个人她当然再熟悉不过。后人再去评价崇祯，几乎都绕不开袁崇焕此人。
可是，要她如何说呢？
那些事情，她真的能够避免吗？
杨清一宽袖之下的手微微握紧，“若夫以一身之言动、进退、生死，关系国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于古未始有之。有之，则袁督师其人也。”
朱由检闻言，瞳孔微微睁大。“你……竟然如此评价他？你为何有如此之言？”
这不是她的评价，是梁启超的。
为何有如此之言……因为她知道未来的一切。
杨清一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又是这样的悲悯与无可奈何。
朱由检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过身，不想再看她的神情。“好，我知道了，我不问。”
“由检……”她忍不住轻唤一声他的名字，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因为真的无法解释，他眼中的失落她不是看不见，可是她心底的伤他也无法感受。
“不用说这些。”朱由检很快又转身回来，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似乎是不愿让两个人再险在这样无言的泥潭里。“我不是不相信袁崇焕，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待他。”
杨清一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她自然知道他此刻对袁崇焕的信任，否则也不会给他如此高的官职，甚至是给他尚方宝剑。
只是物极必反。
如今的信任有多大，希望有多大，失望之痛就有多深入骨髓。
“宁远的兵变说到底还是因为军饷，袁崇焕上疏要求补发八十万军饷，可是国库空虚，户部也是实在拿不出来。”朱由检沉默了一瞬，又道：“我给了三十万。”
“三十万？”杨清一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这钱，是你自己掏的？”
朱由检微微别过脸，“还有如是。”
没等她再问，他便继续说了。“如是离开京城之时，将产业都做了转移，可是毕竟时间匆忙，剩余一些不痛不痒的产业。那年我接你走时，如是将京城所有剩余的产业都赠与了我。早在袁崇焕来之时，我便已经都尽数变卖了，也只凑了十万而已。”
朱由检叹口气，“袁崇焕的要求，我也一一都答应了。钱粮我也给了，那些言官我也已经下令了，他问我要赵率教、何可纲和祖大寿，我也都给了。祖大寿是一直跟着他的，那赵率教我也已经封了山海关总兵，何可纲也任职了宁远总兵。”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杨清一忽然笑了笑，“你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他，只是有些怕。是这样吗？”
朱由检看着她，也笑了。“朝中对袁崇焕的推举之声，一片比一片响。朕只能相信他，也不得不相信他。可是这样，他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若是将来……他必招致祸患。”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杨清一看着他的侧颜，心中微沉。他说的也一点也不错，如今的袁崇焕早就不是袁崇焕一个人。可是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旦失利，他自然承受不住那样的祸患。
他看得清楚，多说无益。
“他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你的信任。”杨清一道，“你若是能一直相信，我也相信袁崇焕。”
朱由检没有直接应答，只是笑了笑。“我们不说这个了。……最近我都太过忙碌，一直也没来得及去看你。最近你如何？”
他伸手抓住杨清一的手，“我听说，皇后找你麻烦了？”
杨清一一怔，想起这几日请安之时周玉凤的冷言。“也不算是找我麻烦，她只是尽了皇后的职责罢了。我确实也不像个妃子不是吗？”
杨清一吐了吐舌头，道：“皇后是个骄傲的人，也不能说什么。”
朱由检也笑，“你怎么不像妃子了？”
“哪有我这样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妃子？”她眼珠子转了转，“还天天缠着皇上……一点也不为皇上体谅。”
“那你知错了吗？”
她依然笑嘻嘻的，“知错啦。”
“那改吗？”
“改啊。”
“不许改。”朱由检忽然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要是改了，还是你吗？”
杨清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都是皇后的职责，端庄威严，还要负责劝诫皇上，不能纵情为之。”朱由检忽然俯下身，鼻尖紧紧凑着她的。“我只想让你当一个恃宠而骄的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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