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隐隐地，他的眼角似乎也有了几道细小的皱纹。
杨清一忽然心一酸，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他了。
段如是清晰地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却没有转头和她对视。他太明白她的心思了。自从他第一次见到朱慈炤，他就能够猜到这一点。可是他却偏偏更喜欢朱慈焕。因为他虽然不是最大的哥哥，却最懂事沉静。
这种与年龄不符合的懂事……
“可能……有一点儿吧。”杨清一道，“只不过我教育他们，还是一碗水端平的。”
段如是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我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找找由检。”
杨清一愣了一下，道：“好，这会儿他估计批奏折也正好累了。今日应该是王承恩当值，他会带你进去。我就不过去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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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淡的月光将人们慢慢笼罩住，显得薄情而又冷清。
已是亥时三刻，承乾宫正殿却依然亮着微弱的烛火。杨清一坐在桌边，月光时有时无地打在她的脸上，让她不由得有些躁意。
干脆取来了翔凤琴，双手轻轻划过，其实心里也没有想好究竟要弹奏什么曲子，但是当手指触碰到这熟悉的琴弦上时，就不由自主地连成曲子。
这首曲子听着有些耳熟，千环百绕，哀断离肠，听来有些微微的熟悉感。
她努力地思索，只凭着记忆的惯性去弹奏。然而这曲子才刚刚弹了一般，她还没有想起来之时，她便收了手，站起了身。
朱由检身穿一身玄紫色龙袍，轻轻地推门而入，朝着她走来。尽管他的脚步很轻，屋子里的烛火也很暗。但是她却依然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惫之意。
“今日也很晚。”杨清一迎上去，“上次就很你说了，可以适当地提早一些，熬的太晚，实在是太伤身子了。”
朱由检揽住她的身子，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只说我，也不想想你自己？”顿了顿，两人走到床榻前，脱了鞋子，将外衣脱了便上了床。“以后不用等我。我熬夜是不得已，没必要你也陪着。”
“我等与不等，没什么区别。”她缩在朱由检的怀里，小声呢喃着，“我习惯了你在我身边入睡。更何况，我若是睡着了你再过来睡，我也还是会醒。反正我起的也比你晚，所以我没什么影响。”
说着，她忽然觉得鼻间有一股子淡淡的酒精味。她又凑近了一些，闻了闻，然后问道：“你喝酒了？”
朱由检一愣，然后颇为无奈地道：“你这鼻子……晚膳的时候，我和如是喝了一点酒。怕你不喜欢，我来之前还特地沐浴过，换了一声衣服。没想到你还是闻出来了。”
“这么明显，我怎么可能闻不出。”她翻了一个白眼，“如是今天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朱由检道，“我和他也是很久没见。憋了一肚子的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只好东一句西一句。没注意时间，聊的久了。后来又有些折子加紧批完，今日就晚了些。”
虽然聊的话确实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是却全都是他怀里的这个女子。
段如是告诉他，其实她心里的伤依然没有痊愈，对于六皇子的逝世，过去了两年，依然谁也不能提。
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心里有些郁结。
其实难过的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个。
他也很难过，很悲伤。朱慈灿是他和她之间的孩子啊，逝世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两岁。从出生起，他们就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可是最终还是难逃早逝的宿命。
可是他是皇帝，是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的皇帝。他不仅仅只是一个父亲，只是一个丈夫。他必须要藏起自己的悲伤难过，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地继续每一天繁忙的政务生活。每一天，他属于自己的时间，就只有睡前和杨清一的几句聊天罢了。
这么宝贵的时间，他真的不想再用来悲伤了。
他希望自己快乐一点，否则实在是撑不下去的啊。
“清一。”他轻轻喊了一声，怀里的女子像小猫一样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刚才……为什么要弹《崆峒引》？”
杨清一一愣，他的这一句话才让她反应过来。原来她刚才下意识弹奏的，是《崆峒引》。是他们初见的时候，朱由检弹奏的那个悲伤的版本。
而不是她后来复弹的活泼一些的版本。
“……我也不知道，可能潜意识里就这么弹了。没想到，还没弹完，你就来了。”杨清一坦白道，没有说的只是心里一些隐隐的忧虑。她初来明末的时候，虽然也早就知道这以后的结局，可是心中毕竟还是乐观多一些，琴境如心境，自然弹的曲子也就欢快些。
而相反，在这里呆了十几年，却反而变得悲观了。
“这些年，你在宫里，过的究竟开心不开心？”
杨清一身子一僵，朱由检不由得抱的更紧了一些。
“为什么问这个？”她轻笑一声，“难不成今日跟如是聊天，追忆往昔的，把你追忆的惆怅起来了？”
“……就是想问。”若是你没有回来，或许最终能够释怀他，也不会遭受丧子之痛了。
“挺开心的啊。”杨清一道，“我又不是皇后，不用守那么多规矩，天天端着，有什么好的？虽然活动范围是小了一些，可是也还是逍遥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
话还未说完，身边的男人立刻就不让她说下去了。
朱由检一个翻身，如画般的眼睛和朱慈炤眼中与生俱来的神情如出一辙。他面容虽然有些疲惫，可是眼睛里却闪着炽热的光芒。
“……由检……”杨清一看着他的眼神，咽了咽口水，“已经有些晚……”
“我想要你。”
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下子钻入了她的耳朵，她忽然觉得颈间有些发痒，他的唇边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杨清一惊呼一声，刚要开口，门口却极其煞风景地传来两声颤颤巍巍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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