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成都后,队伍沿岷江南下,经嘉定、叙州,向贵州方向进发。
沿途地势愈发崎岖,山路弯弯绕绕,时而在悬崖边擦肩而过,时而在密林中穿行数里不见天光。
好在有灵觉开路,李长歌总能提前感知到前方的路况和潜在危险,避开了几处山体滑坡和可疑的伏击点。
行至叙州时,一队人马从南面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修长,面容白净,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悬玉佩,手执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精致和矜持。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护卫,个个甲胄鲜明,精气神十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家丁。
中年人翻身下马,远远便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下官杨溢之,奉平西王世子之命,特来迎接公主銮驾。世子殿下已至贵阳恭候,命下官先行一步,为公主和各位大人开道引路。
杨溢之——李长歌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当年在京城康亲王府的宴席上,就是这个杨溢之替吴应熊送上了一份厚礼——那颗价值连城的南珠。
此人是吴应熊的心腹,深得信任,派他来接,说明吴应熊对这桩婚事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但同时也意味着——吴三桂已经派出了最精明的人在盯着他们。
杨大人远道辛苦。
李长歌翻身下马,拱手回礼,面上笑容亲和,世子殿下有心了。
杨溢之目光在李长歌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当然认得这位桂公公——如今已更名李长歌,加官进爵,今非昔比。
当年在京城,世子殿下可是对他礼遇有加,送出的那颗南珠更是价值万金。
只是杨溢之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深得康熙宠信的少年权臣,为何会亲自护送公主来滇?
按朝廷惯例,这种差事随便派个宗人府的官员就够了。
李大人一路风尘,想必十分辛苦。
杨溢之收起审视的目光,换上一副恭谨的面孔,下官已在叙州安排了最好的驿馆,请公主和各位大人先行歇息,明日再启程不迟。
李长歌没有推辞——推辞反而显得心虚。
到了叙州驿馆,杨溢之果然安排得极为周到——上好的客房、精致的酒菜、甚至还有从昆明运来的新鲜水果。
建宁公主的房间里更是铺了锦缎地毯,点了龙涎香,梳妆台上一应俱全,连她爱吃的桂花糕都备了三盘。
这人倒是会办事。
建宁嘴里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比我皇兄派来的那些木头脑袋强多了。
双儿在一旁替她收拾衣裳,轻声道:公主,这是吴应熊世子派来的人,自然要做得周到些。
哼,周到?
建宁把糕点往桌上一拍,他越周到,我越恶心!做这些表面功夫给谁看呢?真以为几块糕点就能让我对他有好脸色了?
双儿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李长歌这边,正和杨溢之在偏厅。
说是闲聊,实则是互相试探。
杨溢之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听京城近况——皇上龙体如何?
朝中可有新的人事变动?
鳌拜旧党清理得如何了?
李长歌笑眯眯地一一回答,但每句话都是说三分留七分,听着详尽,细想之下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杨溢之心知肚明,却也不好追问太深,只能旁敲侧击。
两人相对而坐,谈笑应答,表面礼数周全、一团和气,看似寻常寒暄,暗中气机早已数次交错,不动声色间便已互探虚实、过了数招。
短暂的沉默里,李长歌忽然抬眸,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考究:“杨大人,此番公主远赴云南成亲,事关藩地颜面、朝廷礼制,一路迎接仪仗周全齐备,为何世子殿下不曾亲自出迎?”
杨溢之闻言神色未变,躬身拱手,应答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回李大人,世子殿下早已备妥周全。只因惦记公主大婚礼数,特意留守贵阳,亲自甄选筹备奇珍聘礼,一心想给公主殿下留个圆满体面的初见印象。还望李大人代为转禀公主,稍作担待,莫要心生误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朝廷颜面,也替吴应熊避了避怠慢的嫌疑。
李长歌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深意,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指尖轻抬端起手边茶盏,盏沿薄雾袅袅:“原来如此。既为世子一片心意,本官自会替你转达。”
他抬眼看向窗外绵延的仪仗队伍,语气沉稳:“那就劳烦杨大人,继续前路引路吧。”
“多谢李大人。”
杨溢之闻言拱手道谢,动作自然隐晦,悄悄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轻轻搁在茶案一侧。
锦囊用料精致,入手沉甸,显然内藏贵重之物。
做完这一切,他不多言语,躬身一礼,径直起身告辞。
可待他行至房门口,脚步却微顿,悄然回头深深看了李长歌一眼,唇瓣微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顾虑与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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