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利家站在门内,一身素色直垂,腰佩太刀,身姿笔挺,作指引状。他身后的御殿深廊幽幽,看不见尽头。
今川义真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随着人群,按照自己的排序往里走。
二条御所的广间今日格外开阔,纸障全部打开,阳光从南侧的庭院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长长的光影。足利义藤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一身黑色束带,腰佩太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身后,那面“二引两”的旗帜静静地垂着,没有风,纹丝不动。
觉庆和尚也在场,坐在下手靠前的位置,一身深褐色袈裟,双手合十,目光低垂,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像。
众人按序落座。甲胄碰撞声、衣料摩擦声、刀鞘碰地声混成一片,片刻后归于沉寂。
足利义藤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和田惟助身上。
“和田君,把若狭武田的条件说一下吧。”
“嗨!”和田惟助出列,跪坐在广间中央,双手按在膝上,开始陈述。
“武田晴信大人第一个要求——”他的声音不高,但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希望从将军殿样处拜领一字。不是偏讳‘藤’,而是通字‘义’。”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今川义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拜领“义”字——这是要把名字从“武田晴信”改成“武田义信”?那岂不是跟他准妹夫武田义信——不对,是跟甲斐那个义信——现在他的名字该怎么叫?
乱!
没有人说话。这种事在武家是常态,拜领将军偏讳是示好,是表忠心,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若狭武田晴信想从“晴”字升级到“义”字,无非是想跟足利将军家再拉近一层关系。在座的诸位都是老油条了,谁看不出来?
不过从足利义晴开始,将军通字、偏讳的确开始滥发——最典型的,在足利义植当政及以前,以今川家地位,今川义元想拜领通字义,可没那么容易——所以现在,足利将军家通字也开始滥发,若狭武田晴信想改叫“武田义信”,那就改呗!
“第二个要求,”和田惟助继续说,“在继承幕府役职若狭守护的基础上,从朝廷获取与大膳大夫同位阶的官位。”
这一次,广间里的空气微微动了一下。大膳大夫原本是若狭武田家的官途,但由于若狭武田缓慢但持续的衰退,从武田信丰那一代开始——也就是从甲斐武田晴信开始——这个官位就到了甲斐武田一系手里。若狭武田只有一个不伦不类的“伊豆守”,又不是舞女,当个der的伊豆守?
几个管领代职司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赞同。这种要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给就给,不给也无所谓,幕府可以出面帮他跟朝廷谈,钱给到位,天皇也不会有意见。
和田惟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然后继续:
“第三个要求——他希望能交还一部分之前被今川义真大人俘虏的若狭众武士。当然,不会白白交还。今川代殿可以向他提一个能负担得起的要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今川义真。
今川义真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堆蚂蚁爬过皮肤。他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那些俘虏——对,他在嵯峨野抓了不少若狭武士,后来分散押在幕府各幕臣手里,你一百我八十的,像拆卖猪肉一样分掉了。名义上是幕府处置,但实际上谁都清楚,那些人是他今川义真抓的,要不要放、怎么放、放了能换什么,都得他点头。本多正信提前放鹰回来报信,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今川义真对那些俘虏没多大兴趣。不是他冷血,是那些人对他的价值实在有限。若狭那地方,论石高都不知道有没有骏河一半,也没有什么特殊产出,离今川家本据又远。就算让个郡给他,他也不可能派人去经营——太远了,不划算。
他站起身,出列,走到广间中央,恭恭敬敬地向足利义藤行了一礼。
“将军殿样。”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只要武田晴信大人效忠将军,想要回被俘的若狭众,自无不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到足利义藤脸上:
“在下只有一句话——正如他效忠将军,他也只能收回能效忠于他的士卒。免得让乱臣贼子回到若狭,再给他自己或者将军殿样制造麻烦。还望他派人好好甄别!”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提条件,实际上是把球踢了回去——人是可以还,但你得自己挑干净了,别到时候放回去的人又闹事,再怪到我头上。
足利义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和田惟助连忙俯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代殿高义!”
旁边几个幕臣也跟着附和,嘴里说着“今川代殿大度”“不愧是管领代的气量”之类的话。今川义真面不改色地听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屁股刚坐稳,就看见和田惟助还跪在中央,脸上露出一种纠结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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