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大多数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的故事一样,这是一件对当事人而言意义重大,而在旁听者眼中不过尔尔的小事。一般而言这种故事不会特意交代“我”的姓名,不过考虑到读者们大多不认识我,我认为还是有些必要进行简短自我介绍:
我名叫艾妲,是游侠维特的未婚妻,奥诺威尔校长的弟子之一。
与我那活力过于充沛的未婚夫与老师相比,我显然是个更内向甚至阴郁的人。这一方面来源于天生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多多少少受了义体改造的影响。由于幼年时一起意外的影响,我的身躯有90%以上替换成了银灰色的义体,单论体重而言我比游侠维特还要沉上一个档次。
寄宿在金属打造的冷冰冰的身体内,人的心灵很难变得热诚起来。因而我所怀念的这个故事也不怎么活泼,或许更适合用“怪奇”形容。
那是差不多6年前了,维特还在头疼于他的C级游侠考试,偶尔死性不改小偷小摸。我刚考了B级游侠,为了规划好职业发展道路,时常向老前辈瑟薇丝热心讨教,(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是位大人物)。她建议我走出小镇,踏上合众广袤的土地,进行巡礼之旅。
“人不旅行就不会有成长。”她咧着一嘴尖牙微笑。
“可我是个胆小的灵相法使,不适合去太远的地方。”
“也是,人各有所好!”她的主意一会儿一变,“但相信我,一辈子窝在小城里不会有大出息。哪怕就去隔壁市转转也比不动弹强。你想去打工吗?”
她找了好一阵,递给我一张疑似被塞在马甲里过久的,皱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画着马戏团般的白色大帐篷,和“尘埃剧团”的宣传语。
“我听说它们团长是个挺牛逼的灵相法使,去一趟横竖能长见识!”
·
尽管传单画得像个三流马戏团,但我还是被瑟薇丝说动了,开着游侠维特的车子跑去50公里外的惊魂小镇。
我对此处有些许了解,因为维特喜欢看烂片。他告诉我这儿在十来年前还算个有点人气的地方,当年有许多血浆片与B级片在小镇取景。然而在特效技术成熟后导演们就没必要千里迢迢来穷酸小地方拍摄了,小镇很快重归没落,独留下当年匆匆改的镇名“惊魂”作为时代的印记。
惊魂镇的一切都极符合我的想象,许久没维护的老旧市政设备,早在一年多前就停刊的镇报,漠然的人们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小镇里唯一的异物,是那个堂而皇之地架市中心的大帐篷。它看上去足有十多米高,宽阔得占据了整个市政广场,不伦不类的墨水画招牌立在一旁,绘制着当夜的演出海报与招聘演员的公告。
如果说通常意义上的好地方是坐标轴上的 10,那这座诡异的帐篷大抵就是-100,或者-300这样的位置。
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我在阴森感的驱使下准备转头离开。然而我终究没有成功,我撞在一面惨白色的床单上。
“心灵手巧俏女郎,铁臂铜头活人偶~”
我不由得一震,那声音自高处传来,似无形的丝线纠缠在我的脑海中。我茫然仰头,才发觉那床单原来是件极长而又极薄的袍子,袍子的顶端立着一张惨白的面孔,细长的双目像是两条小蛇。
他戴着一顶高冠,像是抽象化的帝国官服,又似是零岛的阴阳师。他微微笑着,俯视着我,那顶高冠也随之歪下,像是神明自高而又高的天上垂目。
高帽男人一抖长袖指向帐篷,笑道:“且入帐,换戏袍,改头换面好登堂!”
他的言语中带着可怕的魔性,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从照办。在走进帐篷之后,我才想起来开口。
“我——”
“千里而来的好人偶,你有心来看我的戏?”
“不……”
他将手一合,悠然道:“这剧团里的人儿只有演员与看客。人偶不来看戏,岂不正为演戏而来?”
我头晕眼花,茫然无措,感觉在这个人的面前说什么话都没有用。当你准备开口时,他就已知晓你的腹稿,而当你发出第一个音时,他便已将那些连你自己都搞不清的思索盘的一清二楚了。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木头搭建的简易舞台上。几道丝线吊着白色的舞服垂下,像为布娃娃更衣一般为我套上。
“准备万全,好戏开场!”他愉快地宣布道。
我不知所措:“我还没有排练……”
“人生何须排练?”他反问。
“剧本呢?”
“生活何来剧本?”
他很悠闲地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掏出笔与本子写着什么。在他抬笔时,有几根灰色的丝线不知从何处垂下,刺进我的义体中。
我对自己的义体质量有自信,然而此刻任凭我如何努力,那些重金购置的金属也毫无反应。至于灵相法,更是毫无下手的余地。
我在舞台上呆若木鸡。
现在我真成了一具人偶。
不多时,帐篷内的人多了起来。几位团员搬来各种粗制滥造的道具,有比我年轻些的绿发姑娘忙前忙后,似是在打杂。她用厚重的幕布把我隔了起来,我只好在没有光的幕后诅咒瑟薇丝的馊主意,以及过于愚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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