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十月十七,
寒山尽染丹枫,霜风穿宫阙而过。
丘神积率平叛大军还都,
他腰杆挺得笔直,
眉宇间盛着居功自傲的桀骜,
马蹄踏过天街青石板,声声铿锵,
似在向满朝文武宣告自己定乱之功。
自忖此次平叛之绩,
必能换得神皇厚赏加爵,权位更上一层。
然自九月开始,台谏弹章堆积御案,
皆是劾丘神积贪功肆杀、纵兵剽掠,
博州官吏素服出迎归诚,竟被他尽数诛灭,
千余户良善家破人亡,冤魂蔽野,
朝野汹汹,物议沸腾,
连市井闾巷之间,皆在痛斥这员悍将的残暴。
武媚娘将所有弹章留中不发,
只以“主将未还,无由质定”为辞,
压下满朝非议。
是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文武两班肃立,
冠冕垂旒,笏板凝霜,
无一人敢轻言妄动。
丘神积一身戎装未曾卸下,
征尘未洗,杀气未消,
大步趋至丹墀之下,
甲胄相撞,他躬身行三叩之礼,
声如洪钟,震得殿柱微颤:
“臣,丘神积,奉旨平叛归来,
叩见神皇陛下!”
话音落,文官班中已骤然闪出一人,
青袍素带,身姿挺拔如苍松,
面容凝肃如寒铁,手持象牙笏板,
正是司刑丞李嗣真。
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掌刑狱以来,不阿权贵,不徇私情,
眼见丘神积借平叛之名行屠城之实,
神皇却一再隐忍,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激愤。
李嗣真直趋丹陛,跪在御案之前,
笏板高举,声振彻殿宇:
“神皇陛下!
丘神积奉诏讨叛,
博州官吏素服衔璧出迎,
本无半分反迹,更无通逆之实!
此獠竟悍然挥刃,屠尽归诚官吏,
更纵兵屠戮满城百姓,
以无辜老弱首级冒功邀赏,
致使博州流血成川,冤声载道!
此非平乱靖国,乃肆杀殃民、祸乱天下!
臣请神皇陛下以大唐国法为重,
正丘神积屠戮之罪,
以安民心,以肃朝纲!”
一语既出,满殿悚然。
原本缄默的御史、谏官如惊雷贯耳,
纷纷出班,手持弹章,联名劾奏,辞气激切,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将殿中沉寂彻底撕碎。
“臣等联名上奏!
丘神积虚报战功,滥杀无辜,
以平民首级充作叛党,
豺狼成性,罪不容诛!”
“其麾下兵卒劫掠民宅,掳掠财帛,
地方州县官吏敢怒而不敢言,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请神皇陛下依法治罪,以慰冤魂!”
“丘神积恃宠而骄,
借平叛之威,行暴虐之实,
动摇国本,失尽民心,
若不严惩,恐天下离心!”
丘神积是骄横悍将,当即勃然色变,
横眉怒目,厉声抗辩:
“你等休得胡言!
这是构陷忠勋,混淆视听!
臣奉神皇陛下明诏,
清剿李冲逆党,
博州官吏表面归诚,
实则阴通叛迹,暗蓄甲兵,
若不趁早诛锄,必成心腹大患!
臣以铁血安社稷,以雷霆定叛乱,何罪之有?!”
“逆首已诛,余吏归诚,手无寸铁,何预逆谋?!”
李嗣真霍然起身,
“你以出迎之吏为军功,以无辜之民为虏俘,
屠戮千余家,
此乃天下所共见、史册所必书的暴行!
神皇陛下!
丘神积之罪,昭彰在目,铁证如山,
若容宽贷,何以服天下人心?
何以安四海黎庶?!”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
文臣们持义愤懑,纷纷附议,
武将们缄默不语,
武氏宗亲见神皇端坐御座,面色沉凝,终究不敢妄动。
满殿文武的目光,
尽数聚于御座之上那道凤仪天下的身影,
静候她一言定乾坤。
武媚娘雍容威严,
垂着的眼眸似在静听争辩,
指腹摩挲御案边缘雕刻的云纹,
心内权衡万千。
丘神积是她手中少有的可用悍将,
勇猛善战。
可李嗣真所奏,句句有据,台谏弹章叠积,绝非空穴来风。
她眸光微冷,心底泛起厉色:
将在外,君命固有所不受,
可她授他威权,
是令他清剿叛党、安抚州郡,
而非让他借平乱之名,行屠掠之实,
将她赋予的权柄,当作肆意妄为的护身符!
丘神积竟敢把她的信任,
化作屠戮百姓的资本,
把铁血平叛,变成滥杀邀功的闹剧,
这般恃功骄纵、目无法纪之徒,
她纵是惜才,也绝不会轻易饶恕!
良久,武媚娘缓缓抬眸,
凤目含威,眸光冷冽,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瞬间压下殿中所有喧嚣:
“丘神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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