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真正认真看待这场对决。
凡人对战修士,结局从开局就早已注定,不过是多挣扎片刻,给看客多添一点乐子罢了。
新一轮攻击再度落下,精准砸在胸口。
白锦重重撞在阵法壁垒上,顺着冰冷石壁缓缓滑落,眼前视线开始剧烈晃动,意识层层模糊。
心底无声掠过一丝微弱的茫然:连反击都做不到吗?
可就在濒临昏迷的刹那,一股极其隐秘的温热感悄然从身躯深处蔓延来,不急不缓地修复着他残破的伤口,稳住他流逝的生机。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深究异动,下一记灵力攻击已然再度轰至。
一次、两次、三次……
他被一次次狠狠击倒,一次次摔落血泊之中,起身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缓慢、沉重,身躯的伤痛一次比一次剧烈。
可每一次挣扎站起,他的判断就愈发精准几分。
他摸清了唯一的生路。
不再奢求全身而退,不再徒劳躲避所有伤害,只死死盯住、躲开足以瞬间毙命的致命攻势,将重伤拖成轻伤,将死局拖成残局。
无休止的拉锯,彻底磨尽了那名散修最后的耐心。
他面色烦躁,眉头紧锁,冷声不耐道:“烦不烦。”
话音落,他抬手凝聚灵力,较之先前厚重数倍的灵光在掌心翻涌,气息陡然沉凝,是直奔终结的杀招。
浓郁的灵力轰然砸落,避无可避。
白锦本就残破至极的身躯再也无力支撑,重重倒地,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胜负,尘埃落定。
斗场之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成片散漫的嗤笑与叹息。
“终于结束了。”
“早就说了撑不住,白费功夫。”
嘈杂的议论声中,白锦静静躺倒在冰冷的血泊里,浑身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却始终没有闭上双眼。
他眼底的光亮已然昏暗,却依旧固执地睁着,望着斗场上方模糊晃动的光影。
不多时,两名值守修士入场,面无表情地拖着他残破的身躯,径直离开厮杀斗场,送入下方幽暗的地牢囚牢。
所有人都默认他只剩最后一口气,撑不过片刻。
地牢深处,没有白昼黑夜的轮转,没有时辰刻度的分界,终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昏暗里。
只有彻骨潮湿的冷意,层层叠叠、无孔不入地覆在皮肤上,像一团散不去的寒雾。
白锦斜靠在冰冷的墙角,背脊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爬,穿透皮肉,像是从骨头缝隙里往外渗,凉得人四肢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地牢的老鼠,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褪去了所有畏惧。
起初它们只是远远试探,窥探着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久而久之,它们彻底确认这只是一具不会反抗的躯体,便肆无忌惮地慢慢靠近。
细小尖利的牙齿,轻轻咬住他手臂、肩头早已干涸的血痂,微微用力一扯。
紧绷愈合的创口应声裂开,新鲜的血液慢慢渗出,在暗沉昏暗的地牢里,晕开微弱的湿润。
白锦无力驱赶,也无从躲避。
最开始,撕裂的疼痛尖锐刺骨,清晰得让人心悸。
日复一日反复折磨,尖锐的痛感渐渐消磨殆尽,化作沉沉的钝重酸胀。
到最后这份疼痛已然变成了周遭一成不变的背景音,像永不停歇的流水声、穿堂而过的风声,平淡、持久,麻木地存在着。
高烧毫无征兆地袭来,没有半点过渡。
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空所有力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意识开始断裂、涣散,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切换。
又一次短暂清醒时,他发觉自己依旧靠着冰冷墙壁,手臂无力垂落,袖口干结的血迹暗沉发硬,牢牢黏着皮肉。
身上的伤口没有半点彻底愈合的迹象,唯独恶化的速度悄然放缓。
可日复一日的死寂与伤痛磨去了所有感知,到后来他早已记不清时辰,只能依靠身上伤口的反复更迭,模糊判断光阴流转。
结痂、开裂、再结痂、再裂开。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伤口愈合的速度缓慢得近乎停滞,撕裂的疼痛却一次比一次真切,成了他在地牢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
可他的记忆,却喧嚣得从未停歇。
沉寂的黑暗里,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比地牢的鼠虫更规律,比周身的疼痛更稳定,一遍遍冲刷着他的思绪。
他频繁想起那座巍峨森严的皇宫。
最清晰的,是那些刻意压低、却偏偏能落进他耳中的细碎话语。
从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直言半句,所有议论都藏在他路过的瞬间,轻飘飘传入耳中。
“就是那个测出来不能修炼的三殿下。”
“原来是他啊。”
“皇室血脉,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废物。”
“毫无用处,还留着做什么。”
那些声音很轻,却穿透力极强,一遍遍回荡,根深蒂固,让人铭记许久。
他曾经试着装作未曾听见,试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后来他才慢慢发现,自欺欺人终究无用。
因为那些话语从来不是无意的闲谈,而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告示,清清楚楚告诉他,他身处的位置,他注定的境遇。
白锦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算是无声地笑了笑。
那些缠绕他多年的非议与定义,从不是尘封的过去。
它们一直都在,从前隔着皇宫的高墙,如今隔着地牢的石壁,从未远离始终牢牢困着他。
肩头的创口再度被老鼠撕开,新的温热血液缓缓渗出。
他眉眼未动,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只是静静目视着鲜血慢慢溢出,又慢慢放缓、凝滞。
冰冷的石壁贴着他的背脊,寒意深入骨髓。
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微弱的念头。
若是当初一直留在那座皇宫,从未离开。
是不是就不会沦落至此,也不会身陷地牢,更不会满身伤痕、流血不止。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很快被另一份通透的漠然覆盖。
留在那里,结局也从未不同。
只不过是不用经受皮肉之苦、流血伤痛而已。
他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被人鄙夷的废物三殿下。
本质从未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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