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特不动声色，却在心里感受到了那种刺痛般的敌意。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冷漠的平淡：
“她叫什么名字？”
“什么？”卡夫然一愣，声音里带着迟疑。
“坦尼斯的每一个人，我都从他们身上夺走了一部分东西。”冈特推了推椅子，缓缓站起身，声音在帐篷里低沉回荡。
“当然，那些显而易见的痛苦就不用多说了。我只是好奇，我到底从你这里带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她的名字是？”
“你怎么——”
“一个像你这么年轻的男人，肯定早就心有所属了。”
冈特一边走近桌子，一边用指尖轻敲桌面，仿佛在打着某种节奏。
“而且那个纹身……那可不是随便画的。那是家族的印记，代表婚约。”
卡夫然的脸色在烛火下僵硬了一瞬，他的惊讶藏也藏不住。
“你……你知道坦尼斯的纹身？”
冈特微微点头，神情冷静如铁：“我研究过，士兵。毕竟我的名声，将会建立在像你这样的人身上。知道你们的背景，是必要的。”
空气骤然沉默下来，帐篷外的雨声敲打在油布上，仿佛一只巨大的鼓在无休止地鸣响。
“拉里亚。”终于，卡夫然低声说了出来，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她的名字是拉里亚。”
冈特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下，随即轻声回道：“我很抱歉，请节哀。”
卡夫然抬起头，再次直视着他。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怒火，而是多了一丝讥笑，那讥笑夹杂着撕裂般的痛苦。
“你不打算跟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比如那句老掉牙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卡夫然冷冷地说，
“还是你打算承诺我，用你政委的威望和权力，再给我找一个新的未婚妻？”
冈特叹了口气，嘴角勉强勾起一点讽刺意味的笑容：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些，那我也可以说。”
他沉默片刻，然后装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假笑：
“也许在未来某个星球的战场上，不需要任何契机，你就会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孩。然后你们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就这样。满意了吗？”
卡夫然紧紧抿着嘴唇，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如果你要骂我混蛋，就大声点。”冈特挑了挑眉毛，毫不退让，“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愤怒。无论如何，你已经离开了坦尼斯。”
“我们已经订婚了！”卡夫然终于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
冈特不怒反笑：“而你却参军了，士兵。帝国卫队，星界军！整个帝国一万年的历史里，这就是伤亡率最高的部队，没有之一。尤其是这种新组建的新兵军团。你根本不可能回去。你还真指望哪天能和她在家乡重聚？你敢保证最后送回去的不只是你的半截躯干？”
卡夫然的拳头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毕露：“我当然会回去找她——”
“醒醒吧！”冈特猛地打断他，声音如雷霆般震动着帐篷的空气。
“你参军的那一刻，就已经告别了家乡。亚空间航行，长期的前线轮换，沿着帝国边缘无尽征战。只要你穿上这身军服一天，你就永远回不去！几十年下来，你甚至会忘记你从哪里来的，忘记你是谁！”
“可招募官说——”
“他骗你的，士兵！”冈特厉声喝道，眼神如钢，
“你以为要是他们说实话，还有谁会傻到参军？如果招募官告诉你：‘战场上的一切，十成里有一成靠技巧，九成靠运气’，你觉得你还会来？天才也可能被一块流弹直接撕碎脑袋！你觉得谁会愿意把命交给这种荒谬的概率？”
卡夫然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气。他声音沙哑地低语：“他……骗了我？”
“是的，他骗了你。”冈特冷冷地回道，“但是我不会骗你，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冷硬的命令口吻：“好了，去找科贝克吧。”
卡夫然僵硬地立正，行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离开。帐篷门帘被掀开，冷风裹着雨点灌了进来，迅速又被放下。
冈特重新坐回椅子，盯着桌上的文件。他伸手把打字纸叠好，用一只爆矢弹药箱压住，动作缓慢而机械。他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仿佛在驱赶心头的阴霾。
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封信。那封信像一道阴影一样，始终压在他的胸口。
他的清单上写着：
“委派一个副官。”
在那之下，他写着：
“找到一个新副官。”
而在最下面，他犹豫着，最终写下：
“开始撒点谎？”
冈特缓缓站起身，披上风雪大衣。那大衣一部分是为了遮挡雨水，一部分则是掩盖他满是尘土的外套。
他排在首位的正式野战外套，此刻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裹满泥浆和尘灰，穿上它毫无威严可言。另一件备用制服，他几乎没有碰过，但那上面仍旧带着海尔肯的徽章。那一枚徽章象征着他过去的荣耀，却在此刻显得讽刺而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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