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把电子烟搁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讲解案情而非审讯犯人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你被洗脑了，对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对方现在回答的问题。他没有等到对方否认或者确认，直接接上了下一句，像翻书一样翻过了对方沉默的那一页。
“当然，我这么问，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记忆里没有洗脑的过程，没有洗脑的人，没有洗脑的地点。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基因种子不是阿尔法军团的——你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光荣的九头蛇子嗣，为原体而战，为军团而战，从未动摇。你醒过来的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我是阿尔法瑞斯，我是阿尔法瑞斯，我是阿尔法瑞斯，但你不知道这句话是谁放进你脑子里的。”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是我的情报告诉我——你确实是阿尔法瑞斯的「满洲候选人」。”
这个古老的词汇在吸音墙面上弹了一下，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各自激起了不同的反应。
审问官之一的嘴唇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记忆库里检索它的出处，几秒后找到了，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在平板电脑上开始记录。
那是2K时期冷战年代的一个术语——一个国家通过洗脑和潜意识编程，将一个人变成一颗深埋在敌方内部的定时炸弹，这个人平时生活正常、行为正常、思想正常，甚至在被激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
直到某一天，特定的触发信号出现，他就会毫无自觉地按照预设的程序行事，事后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李峰转过身，从凯恩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深棕色的牛皮纸材质，封口缠着红线，红线上压着审判庭和亲王近卫军总参谋部情报科的双重封蜡。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不是一张一张的文件——是一摞。
照片、截获的电文、轨道卫星的热成像对比图、行商浪人的口供副本、机械教数据圣殿的访问日志摘录、审判庭线人的加密报告。每一张纸的边缘都被翻过无数次，有些页脚被折了角，有些段落被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审判庭的，蓝色是总参谋部情报科的，黑色的是某个笔迹极其潦草的人写的批注，那批注的内容简短到近乎密码，比如“？？？”和“追”和“这条死了”。
所以为什么李峰喜欢约翰·勒卡雷的谍战小说，因为真正的谍战，不是007詹姆斯邦德那样的打打杀杀，而是老干部看情报。
这些不是一份完整的报告。这是一份拼图，是几十个情报源从不同方向、不同深度、不同层面上搜集到的碎片，被全部倒在这张桌子上。碎片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阿尔法瑞斯。
“从柯立芝高领主内阁下台，再到西奥多上台，罗斯柴尔德危机，再到今天的起义兵变——后面全是你们的身影。”
李峰的手指在那些散落的文件上滑过去，指尖经过一张照片时轻轻点了一下，把它往前推了半寸。
照片上是泰拉星港的一个货运通道，一个穿着码头工人制服的高大身影正在通过安检闸机，面部的轮廓和审讯椅上坐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而你们的目的——”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交握在膝盖上，身体靠回椅背，“我猜嗷，大概是希望我和帝皇产生冲突，从而引发内战。”
阿斯塔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肌肉抽搐。他的下巴内侧有一小束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频率极快，像是一只被关在皮肤下面的飞蛾在扑腾翅膀。
他的左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A4基因检测报告，右眼被强光打成一片金色的模糊光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紧了，耀金锁链被绷到极限，金属环扣之间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被压抑的嘶鸣。
他想说什么。他的喉咙在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但每一次张嘴的冲动都被咽了回去。
李峰没有催他。他在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里翻找着，手指拨开一张又一张写满字的纸，像在一个堆满旧物件的阁楼里找一个特定日期的信封。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是一张照片——不是从远距离用长焦镜头偷拍的，是星港安检监控摄像头的截图，分辨率不算高，但画面中央的两个人影足够清晰。
一个是他——审讯椅上这个阿斯塔特，穿着码头工人的制服，正在通过货运气闸。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白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因监控角度和分辨率而模糊，但长袍上第三军团的首席药剂师徽记——毒蛇缠绕着战斧，斧刃上滴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照片的右上角被情报分析员用红圈单独标注了出来。
“我很好奇。”李峰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阿斯塔特面前。他抽了一口电子烟，烟雾从他嘴角逸出来，飘过照片上方。
“你去第三军团的首席药剂师、现任人类帝国医学院院长——法比乌斯·拜尔的科研船上，是什么目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饭桌上问一个朋友上周去哪度假了。
“是他之前还在亚空间时，和你们有着交易？但不太可能啊——如果有着交易，你也不该潜入进去啊？”
阿斯塔特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不是看——是读。他的左眼在照片上每一处情报分析员用红圈标注的细节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批改一份他不想承认是自己的作业。然后他抬起头，灰蓝色的左眼重新对上李峰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沙哑、低沉、不带情感波动。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再说“伪帝”，没有再提“腐朽政权”，没有用任何阿尔法军团信息战手册上的标准话术。他只是说了七个字，然后在句号后面闭上了嘴。
这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只有整天在审讯室里数别人呼吸节奏的人才能注意到。角落里的凯恩注意到了。他的大檐帽在手指间又转了半圈，帽檐反射的金色针尖在阿斯塔特的左眼瞳孔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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