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阳的通话界面在铵瓦面前熄灭。他抬起四根手指，在悬浮座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昏暗房间的智能遮光系统瞬间响应——所有窗户同时从完全不透光的墨色切换为透明。钛星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明媚得近乎刺眼。
窗外是绿化拉满的城市景观，圆形和椭圆形的钛族特色建筑群在晨光中此起彼伏，流线型的合金外墙反射着柔和的光芒。浮空汽车在建筑之间井然有序地穿梭，每一层的航道都被精确划分。
铵瓦慢慢从悬浮座椅上离开，身下那张长得像蒲团的浮空平台无声地向前滑行，托着他穿过宽敞的办公室。以太长老们平时都是坐在这种特制的浮空平台上办公和移动——这不是为了彰显身份，这是钛族几千年的传统，以太的身体不能被地面玷污。
他拿起搁在浮空平台扶手凹槽里的遥控器，对准办公室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屏幕按了一下。屏幕瞬间亮起，满盘皆绿——那种在人类帝国代表下跌、在钛帝国却被以太长老们通过特别法令改为代表上涨的翠绿色数字光芒，如同一片生机勃勃的电子森林，把他的灰色面孔映得发亮。屏幕上正是「坎股」的实时行情。
帝国目前有两个证券交易系统，一个是「坎通联合交易所」，简称坎股；另一个是「帝国王座交易所」，俗称A股。
这两个市场都是李峰改革带来的新东西。只不过大家基本都在坎股玩——
泰拉那个A股设有涨停板和跌停板，外加一系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交易规则和内政部与审判庭的双重监管，参与上市的基本都是帝国内政部旗下的几个部门、机械教的几个核心铸造世界，以及那些在帝国历史上扎根了上万年的老牌星球。
A股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老话：涨了和你没关系，跌了你也赔不多。总之是一个极其奇怪的市场，像是某个高维文明随手丢给帝国的一个金融玩具，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几个人认真在上面玩。
而钛帝国现在是全民炒股。就连铵瓦长老本人也不例外。
他的初始资金是挪用了一点点公款——以太长老议会每年拨给火氏族军备采购的经费在他手里打了个时间差，在坎股里转了一圈，翻了好几倍。他把公款原封不动地补了回去，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然后把赚来的利润加上自己这么多年来积攒的私人积蓄，全部重新投了进去。
钛帝国的几个大氏族也在利用股市利滚利，一方面氏族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另一方面把赚来的钱大笔大笔地投入钛帝国的国防建设和工业生产中。
钛星星港里那些还没造完的战舰——那些在船坞里日夜赶工的重型巡洋舰和轨道防御平台——全靠这些从坎通证券市场上源源不断流回来的资金。
铵瓦打开手环，全息投影里同时出现了其他几位以太长老的面孔，全都和他一样是深浅不一的灰色皮肤，全都头戴社群之冠，全都坐在悬浮平台上，全都把办公环境调成了昏暗模式。
他开始和他们商量，核心议题只有一个：买入钛元。
因为以太长老议会刚刚通过了一项秘密决议——加息。钛帝国将大幅提高钛元的基准利率，用更高的回报率吸引外资流入，推高钛元对王座币的汇率。
只要汇率上涨，他们手里提前买入的钛元多头头寸就能大赚一笔。几个长老分头联系坎通的各大投行。
此刻，坎通中央银行。这栋才开业不久的金融机构坐落在格拉瓦莱克斯金融大道的正中央，建筑外墙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吸光材料，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天平徽记。
交易大厅内部冷气充足，数十排交易台整齐排列，头顶的全息指数屏幕实时滚动着整个银河系的货币、债券、大宗商品和股票行情。
一个来自马库拉格的年轻交易员把自己的耳机戴好，清了清嗓子。他的工牌上印着「市场部实习生」几个字，但他正准备拨出坎通中央银行自成立以来的第一通主动交易电话。
“喂，你好。这里坎通中央银行，我是市场副总监，尤里斯。”
他把自己从实习生连升了好几级，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自信。这是世界的规矩——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谁会相信一个交易员？但一个副总监就不一样了。
“你好，我要买些钛元。”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钛族口音的低哥特语，每一个元音都发得过于清晰，轻音被全部吞掉。
尤里斯扫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汇率。主屏幕上实时跳动着王座币、马库拉格磅、钛元、灵骨——以及其他几十种来自各大星区和星域的本地货币。
按照当前汇率，灵族的灵骨最贵，但银河系的老大是人类帝国，王座币才是全市场最主要的交易结算货币。
也就是「泰拉森林体系」，
这也是李峰货币改革的核心成果之一：不强行废除帝国境内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货币，只需要在它们之上确立一个统一的结算标准和自由浮动的兑换汇率，市场的力量自然会替帝国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位客户，现在钛元的汇率不是很好。因为帝国刚刚推行了新的商品出口法案，帝国对钛帝国一直处于倾销状态。比起这个——我更加推荐您看一下我们新推出的MBS项目，收益率非常可观……”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正快速扫过MBS产品宣传页上的几组核心数据——优先级年化收益率、底层资产违约率、内政部隐性担保比例——每一个数字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那个先搁置，我想问，能帮我买入吗？”电话那头的钛族口音极其坚定。
尤里斯转了一下手里的笔。钢笔在指间流畅地翻了两圈，笔帽上的银色天鹰徽记在头顶全息屏幕的绿光下闪了一下。
按照交易员的职业操守，他现在应该闭上嘴，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直接帮客户下单。反正交易员赚的是佣金，客户是赔是赚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个钛族口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天经地义的事实。
“因为……我有信念。相信上上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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