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亲爱的六弟。”
福格瑞姆笑着，笑得眼睛弯起来，连那头紫金色的长发都跟着轻轻晃动。他走到鲁斯身边，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替他从屏幕上那堆数字里挑出几根最温和的柱状图来，
“在一个资本社会，贷款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从房子到汽车，从信用卡到电话账单，贷款无处不在。没人会全款买房子。尤其是在咱们这个步入改革的帝国，那些花园世界和农业世界，帝国中巢和底巢的百姓，通常都是长时间贷款。他们用未来的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去还一笔现在的钱。这就叫金融。”
鲁斯听得半懂不懂，嘴巴动了动，像在嚼一块太硬的肉干。但他没有打断福格瑞姆，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兄弟一旦开始讲解，别人就插不上嘴。
“可是大家也知道，失业和再就业，在这些地方非常常见。那些收入并不稳定、甚至根本没有收入的人，他们怎么买房呢？”
福格瑞姆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优雅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鲁斯的胸口，“因为信用等级达不到标准，他们就被定义为——次级贷款者。”
鲁斯眨眨眼：“次……级？”他努力复述着这个词，像在战场上复述一个刚听过的敌情口令。
“没错，次级。”福格瑞姆笑得更深了，脸上那份耐心像在教孩子认字母，又像在哄一只尚未完全驯化的野兽，
“而李叔叔在坎通做的，就是让钛帝国和坎通内部的贷款公司把漫天广告撒进钛帝国的电视、报纸和街头。许多贷款公司在短短几个月里取得了惊人的业绩。可是钱贷出去了，这些公司就开始担心：钱还能不能收回来？”他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一样在鲁斯脑袋里慢慢沉下去。
“于是，他们找到了经济界的带头大哥——银行。”
福格瑞姆转身，走到基里曼办公桌前，用两根手指拈起一份封面上印着IIG集团徽记的文件，在鲁斯面前轻轻晃了晃，
“这些家伙可都是名字响当当的主儿。他们每天做什么呢？就是吃饱了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找来经济学家，找来教授，用上最新的经济数据模型，一番鼓捣之后，弄出几份分析报告，评价一下某某股票是否值得买进，某某国家的股市是不是已经有泡沫了。一群在风险评估市场里骗吃骗喝的主儿。你说他们看到这里面有风险没有？”
他停下来，盯着鲁斯的眼睛，像在等他回答。
鲁斯认真想了想，点点头：“用脚都看得到。”
“用脚都看得到！”福格瑞姆猛地拍了一下手，笑得灿烂无比，
“可是有利润啊。那还犹豫什么？接手搞吧。于是经济学家、大学教授用数据模型、老三样评估之后，重新包装一下，就弄出了新产品——CDO。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债务抵押债券。说穿了就是债券。通过发行和销售这个CDO债券，让债券的持有人来分担房屋贷款的风险。”
鲁斯听到“债务抵押债券”五个字时，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他想装作听懂了，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福格瑞姆看破不说破，笑容更柔了。
“光这样卖，风险太高，还是没人买。假设原来的债券风险等级是六，属于中等偏高。于是投行把它分成高级和普通CDO两个部分。发生债务危机时，高级CDO享有优先赔付的权利。这样两部分的风险等级分别变成了四和八。总风险不变，但前者就属于中低风险债券了。凭投行三寸不烂金舌，当然卖了个满堂彩。可是剩下的风险等级八的高风险债券怎么办呢？”
他做了一个把烫手山芋扔出去的手势，
“于是投行找到了对冲基金。”
鲁斯听到“对冲基金”三个字，终于来了点精神：“这又是帮什么人？”
“对冲基金又是什么人？那可是在金融界买空卖多、呼风唤雨的角色，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这点风险，小意思。”
福格瑞姆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猎奇似的欣赏，
“于是他们凭着老关系，在帝国境内找利率最低的银行借来钱，然后大举买入这部分普通CDO债券。以前，钛族央行贷款利率仅为百分之一点五；普通CDO利率可能达到百分之十二。所以光靠利息差，对冲基金就赚得盆满钵满。”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鲁斯脑壳里发酵。然后他继续：
“这样一来，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现在，帝国通过人为催动，让钛帝国的房地产一路飙升，短短几年就翻了一倍多。这样一来，根本不会出现还不起房款的事情。就算没钱还，把房子一卖，还可以赚一笔钱。结果是从贷款买房的人，到贷款公司，到各大投行，到各个银行，到对冲基金，人人都赚钱。”
鲁斯挠了挠后脑勺：“那这不是挺好？这是好事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芬里斯乡毋宁最朴素的直觉。福格瑞姆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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