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超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圈蚊香,顿了一下,贴心地换了一种表述。
“就是说,把坏掉的那块肝切干净了,周围的管子没被癌细胞堵住,出血不多,你修的那台机器帮了很大忙。人,稳了。”
“不过……”
“我们看到的,肉眼所见是典型肝细胞癌的组织病理特征。小江你也明白,切除了病变组织只是第一步。”
江夏当然明白。
肝癌。
这个词在六三年意味着什么,谁心里还没点数。
那个年代没有甲胎蛋白筛查,没有CT和磁共振的精准定位,等肝脏上的肿块长到让病人自己感觉不舒服,大着胆子躺在手术台上时,往往已经是肿瘤侵入肝实质极深的阶段。
哪怕主刀医生的手再巧,切除范围再干净,残余肝脏的硬化基础也还在,身体里那些会在几年后卷土重来的微小转移灶,肉眼看不见,手指也摸不着。
主刀医生能回答“病灶完整拿下”,已是尽了人力所能及的全部全力。至于复发不复发,那不是手术刀能回答的问题。
孟超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用尽量稳重的口气补充道:“我已经开始按照术前评估的状况,整理出一份术后疗养与复查计划。术后头三个月是肝功能代偿和肝再生最关键的窗口期,复查频率会安排得密一些。只要撑过头两年无复发,五年生存期是完全值得谨慎乐观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江夏,目光诚恳坦然。那意思很明确:我不会给你打包票,但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往你肩上再加一桶冰水。
“我明白。” 江夏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点了点头,“能顺利下手术台,切除病灶,已经是万幸。后面的,我们陪着他,一起扛。” 他知道孟超说的是实话,也是目前医疗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听到“切缘干净”、“生命体征平稳”,他那颗悬了大半夜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孟超看着江夏瞬间泛红又强行镇定的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别太担心,老陈体质底子不错,意志力也顽强。手术过程顺利,如果后期没有发生严重的并发症,这就是最好的开局。
只要术后恢复得好,控制住,长期生存的希望还是有的。我们要有信心,他自己更要有信心。”
“嗯!” 江夏重重点头。
是啊,开局顺利,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等待热饭的这段时间,江夏和孟超又简单交流了几句。
陈工已经走另一个通道被送入术后监护病房,有专门的护士和医生看护,需要过几个小时麻醉完全消退、情况稳定后,才能允许探视。
孟超叮嘱江夏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但江夏执意要等陈工稍微清醒一点,哪怕只是在病房外看一眼。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一肩膀撞开了。于副处长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左手拎着竹编食盒,右手擎着一个搪瓷托盘,满脸通红却笑逐颜开。身后还跟着个小伙,手里捧着一摞搪瓷碗和筷子,碗沿上还挂着没甩干的水珠。
食盒盖子掀开,依然是那股浓郁的红烧狮子头的酱香和肉香,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
于副处长的“私房小菜”摆了一排。几块上海熏鱼码在小碟子里,鱼块炸得酥脆,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一看就是食堂师傅用老抽和冰糖调的汁,香中带甜,甜而不腻。
旁边是一碟自家腌的酱萝卜条,每一根都切得不粗不细刚好入口,泡在稀溜溜的酱油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还挂着半透明的浆,咬下去咯吱脆,咸中带着回甘。
最下面居然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广式叉烧,表面密布着肥瘦相间的纹理,尝一口蜜汁包裹着炭火香,竟是相当地道的做法。
还有一碟寻常的什锦酱菜——螺丝菜、洋生姜混在一起,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咸肉菜饭搁在角落里,每一粒米都油汪汪的。
搪瓷缸子里是豆浆,被食堂大师傅用上了黄豆粉,煮得浓香四溢,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这一下,红烧狮子头、熏鱼、咸肉菜饭、酱萝卜条配着浓豆浆,在这弥漫着残余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竟摆出了几分团圆饭的模样。
大家都笑了。
江夏拉着想要告辞的于副处长和刚来的小伙子坐下,一起动筷子。
搪瓷碗在几双手之间传递,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孟超医生喝了一口豆浆,烫得直咧嘴,但没舍得吐出来。
裘老先生夹了一块熏鱼,细嚼慢咽,吃完以后看着筷子尖微微点了点头。大老王一口吞了半颗狮子头,惹得江夏抓住他的脖子来回的晃悠,并拒绝大老王再次伸筷子的想法。
几口热汤热饭下肚,驱散了夜的寒气和身心的疲惫。气氛也逐渐放松下来。于副主任是个健谈的人,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从医院后勤的趣事,说到上海里弄的变化。
江夏心里记挂着陈工,但此刻看着眼前这温馨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幕,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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