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庄砍树事件过去没几天，孙局长又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杨家庄还要精彩，那是三分无奈、三分尴尬，还有四分被生活毒打后的麻木。
“老郑，又来给你添堵了。”孙局长一屁股坐在郑为民对面的椅子上，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把那个公文包往桌上一摊，“铁路那边又发疯了。”
郑为民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眼皮都没抬：“又是因为啥？是不是谁家烟囱冒烟冒高了？”
“差不多吧！”孙局长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在郑为民面前晃了晃，“杨家庄北边铁路旁有一排平房，铁路方面排查说是危房，有倒塌侵限的风险。这不，通报直接下到了县交通局，勒令我们限期整改。”
郑为民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责令协谷镇立即消除铁路沿线房屋安全隐患的函》。
“这活儿我能办。”郑为民把文件推了回去，“那几套房子我知道，以前是协谷矿的，现在属于能源集团的资产。我给能源集团打个电话，让他们安排人来看看，该修修，该拆拆，一句话的事儿。”
杨洋现在是能源集团比较靠前的副总，这几套危房，是修、是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郑为民话锋一转，身子往后一靠，“但是，孙局长，这事儿原则上，不是我们该管的。能源集团和铁路公司，一个是能源口的巨头，一个是交通口的霸主，都是正儿八经的国企，平级单位。他们之间有公函往来，有上级协调机制，明明可以走正式渠道沟通，为啥非得逼着我们去求爷爷告奶奶？拿我们当什么了？传声筒？还是受气包？”
孙局长苦笑一声，“你跟我发牢骚没用，我也想硬气，可人家手里有考核分啊！这通报一下来，我们交通局今年的考核就悬了。我也没办法，只能来求你。”
说着，孙局长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压在刚才那份上面：“你看，这是铁路公司给县里下的正式公函，抄送了我们局，这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郑为民看着那两份红头文件，彻底服气了。
这哪里是工作协调，这分明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拿着考核当大棒，把责任层层甩锅。铁路公司不想跟能源集团扯皮，就把压力给县里；县里不想得罪国企，就把压力给交通局；交通局没办法，只能把压力甩给乡镇。转了一圈，最后干活受累的，还是基层！
“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跟能源集团联系一下。”
郑为民拨通了杨洋的手机。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杨洋爽朗的声音，“我这天在内蒙呢，一时半会也空回去。”
“杨总啊，你回不回来，也不耽误我去你们杨家庄喝酒。”郑为民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今天找你有正事，咱协谷矿老生活区那边，不是有一排靠近铁路的房子嘛，铁路那边说是有安全隐患，咱们能不能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回忆房子的事。
“这活儿……不好干啊。”杨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几套房子，看着是协谷矿的，其实产权复杂得很。里面有几套房子，还是当年几个矿属企业留下的烂摊子。那几个企业早就注销了，但资产归属一直没理顺，到现在还有经济纠纷没打完官司呢。”
“那麻烦了。”郑为民知道这房子拆不成了，“产权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房子要塌了，危及铁路安全，能不能先加固一下？哪怕做个支撑也行啊。”
他觉得给这些房子做个加固，哪怕以后房子塌了，只要不往铁路上塌，也算是给铁路有个交代。
“够呛！”杨洋在那头苦笑，“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审计有多严。那房子产权不明晰，集团要是掏钱去加固，审计一来，这就是‘国有资产流失’或者‘违规列支’，谁签字谁倒霉！”
“一点办法都没有？”郑为民不死心。
“真没有，这房子放在那塌了都没人管，但你只要动一下，就有人蹦出来找事。”
杨洋也没啥好办法，一边是随时可能倒塌砸向铁路的危房，一边是死板的审计红线和产权纠纷。这就是现实，一个大活人，真的能被尿憋死！
见郑为民挂了电话，孙局长小心翼翼地问：“杨总怎么说？”
“没法弄。”郑为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房子有产权有纠纷，能源集团既不敢拆，也不敢修，怕过不了审计。”
“那咋办？铁路那边可是限期的，这要是出了事，或者考核被扣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孙局长一听能源集团也动不了，顿时就有些急了，如果年底千分制考核扣了分，纪委还不得找他喝茶！
“我看陈镇长回来了，咱们找他汇报一下吧！”
郑为民看到陈茂从门口经过，知道他开会回来了，就拉着孙局长去找他聊这件事。
“能源集团都协调不了的事，咱能干了？”
陈茂听完这事，顿时感觉脑袋又憋大了一圈。
“要是想解决，只能咱们自己上了！”
郑为民觉得这事找谁都不成，只能协谷镇自己想办法。
“自己上？”陈茂愣了一下，“怎么上？咱们去拆？”
“拆肯定不行，产权不是咱们的，拆了就是侵权。”郑为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咱们出钱，找施工队把房子加固一下。做个结构支撑，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得多少钱？”
这是陈茂最关心的问题。
郑为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种老平房，结构简单。买点钢管、水泥、红砖，再雇几个小工，满打满算，一两万块钱顶天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茂瞥了一眼孙局长，见他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无奈的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行！这一两万，镇上出！”
一两万块钱，对于能源集团和铁路公司这种巨头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甚至不够人家出差住一晚酒店的钱。但就是这一两万块钱，两个庞然大物逼得一个穷乡镇不得不自掏腰包来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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