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逐马去，明月逐人来。
金陵城中千门尽如昼，烟火逐空，如星雨垂泻，桂华流瓦。
天上一轮明月高悬，许是人间烟火太足，那明月清辉竟然显得不似那般明亮了。
街市上行人如织，嬉笑游冶，灯火往来交相辉映。
这是大渊德明四年的上元节。
上元节放夜，宵禁暂撤，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夜晚坊门不闭，坊市大开，百姓可在外游赏直至天明的日子。
早先阿璀与崔寄的上元节之约，原本以为崔寄近来忙碌，大约是不能成行了。她便盘算着，要么自己出宫逛去，晚上还能在关宅住一晚。
谁知她这拖拖沓沓的一直没动弹，待得反应过来时，太阳已渐渐西悬了，而她还未动身出宫去。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出去时，崔寄却过来了，阿璀还有些诧异。
崔寄今日一整日都是在宫里的，当下也是直接从甘露殿过来的。
其实原本今日上元节，也是休沐的日子，但皇帝陛下万几宸翰，哪里是有那个休息的功夫的。
而糟糕的皇帝陛下，大约自己忙着也看不得旁人悠闲，所以一大早便将他的同甘共苦的兄弟，召进宫来同甘共苦了，还美其名曰共度上元佳节。
“阿兄怎么不一起来？”
自宫里头出来，站在喧闹的街市口，阿璀转头问站在旁的崔寄。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那个与我们闲逛的功夫？”崔寄眉头微挑，笑道。
阿璀觉得，她家阿兄与崔兄长也实在是多年兄弟，连说话行事有时候都那样相似。
先前人胜日时，晏琛与阿璀出来游玩，那会儿崔寄不在，阿璀问起，晏琛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场景，一样的自顾玩乐，没兄弟爱的两个人。
阿璀笑望着他，觉得十分有趣。
沿着朱雀门大街往南走，两侧坊市灯火通明，行人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烛火的气味中有氤氲的馥郁复杂香气。
“瞧那里。”
崔寄拉住阿璀，示意她往前头看。
阿璀顺势瞧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善和坊和兴道坊交汇的路口，竟然设了一座巨大的花灯。
此灯竖之若高山，估摸约有八九十尺，上置灯树百之，另有花鸟虫鱼，不尽相同。然其规模之大，颜色之丽，声势之壮，可见一斑。
这会儿大约还未到时候，这处灯山还未点燃，但灯下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群，连旁边的街巷也有不少人慢慢过来。
只观其景，估摸着灯燃起时，该是百里可见，光明夺月色的绚丽璀璨。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花灯。”阿璀看着那巨大山灯，不由赞叹。
“我早上听山泽提起，这花灯约莫戌初时才会燃起，这会儿也快到酉末了，咱们就等会儿看看。”崔寄笑道，“这几年上元节，我也没出来过，这灯会也是第一次来，好歹借了阿璀光，让我也观一观这上元盛景。”
阿璀点点头，金陵的灯会果然比蜀中的要热闹得多。
蜀中的上元节自然也有灯会的，但是却少了些流光溢彩的繁华。只说那硕大的灯山，从前确实是没见过的。
二人沿着坊间巷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等着那灯山燃起。
有孩童提着虾灯蟹灯兔儿灯等各色灯笼闹闹腾腾地跑过来，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来挤去，引得后边爷娘斥责笑骂。
“人太多，小心着些，莫被人冲撞了。”崔寄将她往身侧拉了拉，人群中做寻常百姓装束的侍卫们也更谨慎地更靠近了些。
“花灯，花灯——卖花灯咯——”
“娘子要花灯吗？提着花灯观灯，才有趣味。”
“买盏花灯哦——”
不知哪里挤过来的卖货郎，担子上高高地挑着满满的花灯，各种式样的十分精美。
货郎十分热情地向周围游赏的行人介绍自己的花灯，阿璀也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只见宫灯、走马灯、鱼龙灯、兔子灯等等，应有尽有。
阿璀指着那最上头的兔儿灯，笑道：“先前兄长在潭州的城墙上送我，手里提着的那个兔儿灯，跟这个一模一样。”
“去岁上元节逢乱，那时都在外头，也不曾能好生过个节。”崔寄笑道，“我看那货郎的灯很不错，咱们也买个灯玩。那兔儿灯可喜欢？咱们买了来。”
喜欢不喜欢说不上，但阿璀就觉得崔寄与这兔子灯的气质十分相应，就想再看他提着兔儿灯夜游。
“就要它！”阿璀笑嘻嘻，招呼货郎将顶上的兔子灯取下来，连同旁边的一盏鱼龙灯也一起要了来。
见阿璀如此欢喜，崔寄很自觉地去掏银钱，然而十分尴尬的是，他今日一早进宫去，身上并未带银钱，这会儿山泽也未跟着。他这从头到尾，大约也只有腰间的玉带钩还能值些钱。
但总不能拿着这衣带钩去换灯吧？
崔寄正犹豫是不是该叫暗处相熟的侍卫过来先借些银钱时，阿璀显然已经发现了他的窘迫。
阿璀捂嘴偷笑，从随身的挎包中掏出荷包来付了灯钱。
崔寄尴尬地站在一旁，在货郎尤为明显的目光中悻悻地将那两盏灯接过来。
“好在出门前槐娘提醒我带些金子铜钱在身上，不然咱们今日可就尴尬了。”阿璀将装银钱的荷包妥当地塞回挎包里，又拍了拍包，朝崔寄笑道，“今晚兄长要买什么，我来付钱，我带够了金子的。”
“好。”瞧着阿璀得意的模样，崔寄眉眼带笑，“今晚全靠阿璀了。”
崔寄将兔儿灯递给阿璀，阿璀却摆摆手，伸手接过了另一盏鱼龙灯。
又指指兔子灯，不怀好意笑道：“这个是给你的。”
兔子灯自然是好看的兔子灯，崔寄仿若没瞧见她的不怀好意，神色自若地提着刚点燃的兔子灯跟上阿璀的脚步。
朱雀街头，青春明丽的小娘子举着鱼龙灯走在前头，隽秀清雅的青年郎君跟在后头，一同走进了喧闹的人群深处。
这也算是今夜金陵城中的一段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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