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粥,她到底还是看了他的伤口。
白布揭开的那一刻,她的眼圈红了。
新伤横亘在他背上,虽已结痂,却仍有几处裂开,渗出淡淡的血水。她看着,想起昨夜他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山的模样,想起自己那时候还在他背上絮絮叨叨说傻话,还动来动去,还——
她咬着唇,不说话,只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荷包,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辛柏聿背对着她,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他问。
“治你伤的药膏。”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放得平稳,“这几日我抽空在秦楼做的,这个——敷上去会很疼,但效果很好,能加速你的伤口愈合,省的你天天开裂。”
辛柏聿微微偏过头,想看她,却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
“你这些天在秦楼那么忙,还能做这个?”
她没回答,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就知道,她是在乎他的。
“敷吧。”他说,转回头去,“我生来皮就厚,不怕疼。”
“你少贫嘴。”她打开瓷瓶,将药粉细细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那药果然疼。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辛柏聿的脊背微微一僵,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洛云蕖的手顿了顿,轻声问:“很疼吗?”
“不疼。”他摇头否认。
她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些,想着快点敷完就能让他少疼一会儿。
药粉细细地撒过每一处伤口,她的目光也随之掠过他的背。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在那些新伤旁边,还有别的伤疤。
旧的,浅淡的,横七竖八地刻在他的背上,有些已经模糊,有些却还依稀可辨狰狞的痕迹。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轻轻颤了颤。
“这些……”她哑着嗓子问,“这些是什么?”
他笑道:“你日日同我睡一起,又不是没有摸到过,怎么,很难看吗?”
洛云蕖摇头,只是莫名心疼。
他俊美的脸不染尘埃,却伤疤满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只是想……一定很疼,而且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有问过。”辛柏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道,是在关外救一个副将时挨的。那一箭射得深,养了两个月。”
他的手指点了点另一处:“这道,是在凉州城下,有个小兵被砍下马,我替他挡了一刀。”
又一处。“这道,是在慧州,救一对母女时被流矢擦过。”
他一道一道地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数墙上的砖缝。洛云蕖听着,眼眶又烫起来。
“你为什么要去从军?”她打断他,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随时都会死?”
辛柏聿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势,总容不得人多想。
怕死,就会死,不怕死,反而能得一线生机。
片刻后,他轻声说:“一开始,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谁?”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让洛云蕖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那时候我都已经失忆了,”他声音低低的,“不记得你,可心里总有个模糊的想法——要变强,要保护心爱的人。后来上了战场,变成了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保护那些会被欺负的。”
他顿了顿。
“后来想起来一切之后,我才发现我所做的原是你当时常常和我提起的愿望。”
洛云蕖愣住了。
她曾经和辛柏聿说过:“我要是男人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上战场做将军,保护手无寸铁的人。”
他竟然记得。
“你是女儿身,做不了的事,”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替你做。”
洛云蕖咬着唇,拼命忍着什么。
可忍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他的伤药上,砸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旧伤疤上。
她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咬住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辛柏聿察觉到了。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洛云蕖。”他喊她。
她不抬头。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绺一绺的。她被他看着,狼狈地偏过头去躲,却被他捧住了脸。
“你在心疼我?”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沉沉的,亮亮的。
她不说话,只是抽噎。
刀剑无眼,他得躲过多少次的死亡才能在她面前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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