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灰蒙蒙的,天上的乌云像是被打翻了砚台里的墨汁,浓郁的化不开。
十来个官员提起步子走进气氛沉闷的中军官署,当先一个书生味很浓的文官一手扶正头上的乌纱帽,一手捧着一叠卷宗,神情严肃地走进节堂。
节堂里,孙稷侠正聚精会神地批阅各地呈阅的折子。这些折子已经内阁过滤了一遍,一些不太重要的折子便当场由黄道周、张若淳等阁老们朱批了。阁老们拿不准的大事才会送到孙稷侠这里来,由他签批。这样大大降低了孙稷侠的工作量,也不至于贻误大事,算是一个提高效率的好办法。
“臣等参见楚王殿下!”刑部尚书黄思勉、大理寺卿魏方两人带头拜道。
孙稷侠顺手做了个平身的动作,旁边的侍卫亲军统领万之武走过去,从黄思勉手里接过厚厚的一叠卷宗,放在孙稷侠面前的桌案上。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凝聚在那一叠卷宗上面,仿佛那不是一张张纸,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孙稷侠翻看着面前的卷宗,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无一例外,全是人名。这卷宗上面的绝大部分人,孙稷侠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认识。
无数的人命,对他现在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个文字符号罢了。
一股肃杀的气氛弥漫在白纸黑字之间!
众人都不吭声,节堂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从晌午到傍晚,黄思勉、魏方等人腿都站麻了,楚王殿下依然没有看完,但没人敢催。
孙稷侠也不着急,反复看了几个来回,想从卷宗里检查出点不合适的地方,却偏偏什么刺也挑不出来,因为里面的人名几乎都不熟悉。
他又大概估计了一下卷宗里面的人数,结果发现要处死和流放的人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终于,孙稷侠开始提笔在朱砂里来回蘸红。
一旁站了许久的魏方此时忍不住提醒道:“前吏部尚书艾丹臣曾当面劝谏何逆投降,后又主动弃官返乡......”
艾丹臣的名字赫然写在卷宗第一页的靠前位置,也是孙稷侠在这本卷宗上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由于江西还在何腾蛟的控制之下,押送不便,其人目前还只是羁押在湖南提刑按察使的监狱里,等候发落。
魏方的意思,孙稷侠自然理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其流放西北吧!”孙稷侠头也没抬的说道。
魏方躬身抱拳应是,身后便有大理寺卿的属官迅速在艾丹臣的个人案卷上快速写下“流放西北”四个大字。
等了一会儿,眼见再无人吭声,孙稷侠遂提起蘸满了朱砂的毛笔,在卷宗封面上朱批:准。
等黄思勉重新拿到卷宗时,众人终于恭敬领命。
孙稷侠此时神情十分复杂,挥了挥手道:“你们办去罢......”
一行人躬身告退。
大家走后,孙稷侠犹自坐在桌案前,看着那方朱砂,如同血一般红,脑海中还不时的浮现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
发自内心来说,他并不想杀那么多人。要知道,他连满人都可以放过,更何况是汉人呢?
可他从“何家谋逆案”一事上得到了一个血的教训,那就是“除恶务尽”!尤其是在了解“三大案”真相以后,孙稷侠陷入了极度悔恨之中......他恨自己当初在长京时没有对何万财、何应微这等小人斩草除根,以致酿成今日局面!
既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硬下心肠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孙稷侠的目光逐渐冷冽,此时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态和情绪已经在他心里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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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南京外城北郊,滚滚长江东逝水。
一大群蓬头垢面的囚徒在官道上被绳子绑成一长串,悲惨地被驱赶着缓缓行走,前后绵延数里。
囚徒们的前后左右全是凶神恶煞的官差,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随行。犯人们稍一不留神,便会遭到官差们的鞭笞。
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各级衙门的官吏都早早到了刑场。
因为今天要杀的人实在太多了,为了加快行刑效率,左都督李玉承还特地从神鸦军抽调了一个营的兵力支援刑场。这两千头戴绿漆飞碟盔、身穿墨绿军袍、肩扛黑洞洞火枪的军汉们,列队整齐地站在刑场上,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刑场变得鸦雀无声,平添了几分杀意。
长江边上的一个土丘下面,一只大坑已经挖好,附近还坐着灰头土脸的刑部胥吏。
这时,一个穿着青袍的刑部员外郎走了过来,正是抓捕何万财的那个年轻官儿。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开始面无表情的念一个个名字,宛如阎王点名。
披头散发的囚犯们被官差们驱赶成五排,他们满脸绝望,有的人当场就尿了裤子,却没有一个人敢随意动弹......在步骑环视下,没有人能逃出这个刑场。
费了好一会儿,那刑部员外郎总算枯燥地念完了名字。随后,他又抱拳向看台上的三法司大官们高声道:“诸位大人,在场罪犯,均已验明正身!”
刑部尚书黄思勉、都察院左都御史堵胤锡、大理寺卿魏方等三法司大佬均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那员外郎稍等片刻后,见无人反对,于是将手中名单交给了负责行刑的营官,随后转身离开。
营官也不含糊,当即一声吆喝。
军士们立刻站成三排,下枪前进,直至不足对面十米时,方才整齐划一的止步举枪。
少顷,爆豆般的枪声响彻刑场,惨叫声四起。
风中开始弥漫硝烟,中间还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闻之作呕。
但军汉们显然习以为常,他们毫无感情的扣动手中扳机,打完便退下,换下一班继续放枪,冷漠的如同稻草人。
每杀完一排罪犯,火枪手们便会停顿一会儿。
旁边的同袍会上前用刺刀,对着地上没死透的人一番扎刺,然后将罪犯们往土坑里一丢,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世间......
南京北郊的枪声整整响了一天方才停歇,杀到后面,万人坑里的鲜血都从泥土渗透进了长江,令江水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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