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了一下帕子边缘的刺绣纹理。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辛霸既然能让人把这东西送到他面前,说明他真的知道池芸芸在哪里——甚至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从头到尾捏着这张牌,等到了现在。
褚英传闭上眼睛。
光凝。
池芸芸。
一张牌换另一张牌。
辛霸要用池芸芸换光凝。
如果他答应,光凝被救回去,辛霸就解除了后顾之忧,可以重新组织攻势。
如果他不答应,池芸芸就会死。
而饮雪——他转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帐中的灯还亮着,她侧躺在被褥里,呼吸均匀,但那只放在枕边的手还攥着一角被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收回目光。桌案上的地图被卷起了一半,露出棕罴林地那道标记了多次的弧线。
他突然觉得那道弧线模糊了。
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所有原本分明的东西都开始变得像一团未被研开的墨迹。
他没注意到自己坐了多久,只看到灯油已经燃下去了一小截。外面的夜色仍然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天光透进来的痕迹。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营地中的篝火已经被压成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烬中爆开来,在半空中闪一下又灭了。
他走了一段,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停下来。
有人在等他。
熊震坐在空地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旁边,身后站着松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夜色中。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熊震先开口了:“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褚英传没有接话,在他对面站定。
熊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褚英传:“那个帕子的事——这是个骗局。”
褚英传抬了一下目光。
“什么骗局?”
“叶青的‘天人永隔掌’是准王级的绝技。打在普通人身上——”
熊震的声音沉得不像他平时那样粗犷,
“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你我是兽灵者,灵核有防护,被打中了或许还能撑一撑。
但池夫人不是兽灵者。
她挨那一掌,不可能有生还的余地。”
褚英传没有回答。
松岩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石碾过谷物的磨盘声:
“你在想池夫人的事,我们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阎嵩来谈判,辛霸布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你分心。
你一旦开始犹豫,光凝这张牌就废了。”
他顿了一下:“爱江山还是爱美人,从来不是难题。
江山在手,美人自然会有。
因为儿女私情乱了全局的人,从来都留不住结局。”
褚英传听完松岩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衣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熊震,又看了一眼松岩,开口时声音不大: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这件事我还没有决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熊震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他身后松岩的眼神止住了。
松岩沉默地看了褚英传一眼,没有再多说,伸手拉了一下熊震的袖口,转身走了。
熊震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在营火余烬的光里晃了几晃,被夜色吞没了。
褚英传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面前是已经暗下去的营火,背后是自己帐篷里那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处新生的皮肉已经长结实了,握拳时不再有拉扯的痛感,掌心那道纹路还带着微微的粉。辛霸的牌已经摊在桌上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掌心那道纹路在暗处轻轻合拢了一下,像在回应某个还不成形的决定。
第二天的谈判在午后开始。
王帐中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除了郎月川、熊震、松岩、褚百雄之外,还有几名狼灵族的统军将领在场。
显然是郎月川有意安排的——让更多人见证这场谈判的进程,也防止阎嵩再提出私下见面的要求。
褚英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如常。
右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在掌心里。
阎嵩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从容。
他的右眼仍然蒙着那层黑纱,左眼的视线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英传身上。
然后他在帐中站定,朝郎月川微微颔首:“陛下,隔了一夜,贵方考虑得如何?”
郎月川的声音平稳:“阎将军先说说,辛霸大君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阎嵩从怀里取出一卷灵能传讯,没有展开,只是托在掌心里。
“大君回复了。他说——可以谈。”
熊震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可以谈?可以谈什么?”
“停战。”阎嵩的声音不急不缓,“大君愿意考虑撤军和归还棕罴林地的事。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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