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和谈设在王帐东侧新搭建的军帐中。
帐布是厚实的深灰色毡布,双层叠加,足以隔绝灵能窥探。
内部的灵灯被调到了中档,光线柔和而均匀,既不刺眼也不会让人昏沉。长案横置在帐中央,两侧各摆了四把椅子。
盟军这边,郎月川坐主位,熊震居右,褚百雄居左,褚英传坐在褚百雄下首。
对面的席位原本是空的。
阎嵩带着两名随从入席之后,整座军帐中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和茶碗被放下时与桌面磕碰的细响。
帐外偶尔传来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厚实的毡布被压成模糊的轮廓,像一层不会打扰正事的底色。
阎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战袍,右眼仍然蒙着那层黑纱,左眼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书上,目光平缓,像是已经把那些条款翻过很多遍了。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随从,都是普通军官打扮,腰间没有佩刀,站姿端正,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四下扫视。两人的呼吸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第一轮细则讨论从上午辰时开始。
熊震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先声夺人的气势。
他提出了关于棕罴林地交割的具体时间表,要求狮灵军在签署停战协议后的十天内撤出棕罴林地全境,并移交所有军事设施——灵能塔、防御工事、补给站,全部清空。
阎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条款,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十天的期限,太紧。棕罴林地南北跨度大,驻军有数万之众,全境撤出加上设施移交,至少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
熊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二十天够你们把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空,把带不走的全部毁掉。
你们之前撤出北境的时候就是这样干的。
我在被你们赶出棕罴林地的第一天,就看到你们的人在焚烧粮仓、砸毁灵能塔基座。
你们和谈之前用的那一套,你以为我会忘?”
“熊王,那是在交战状态下的撤退。”
阎嵩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准备好了的答复,
“现在是和谈。狮灵军会按照协议条款执行撤离。交战状态下的行为,不能作为和谈期间的参照。”
“那就十天。没得商量。”
阎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十五天。这是我能承诺的最短期限。再多一天,大君那边不会通过。”
熊震还想加码,郎月川抬手制止了他。
“十五天可以接受。但设施移交的清单需要另行确认——灵能塔基座、防御工事的灵纹刻痕、补给站的存量登记。我方需要派人全程监督,随时有权进入移交区域核查。”
“可以。”
阎嵩回答得很快,“监督人员的名单需要提前三日提交给我方,以便安排通行凭证。”
熊震翻到下一页,是关于战争赔款的条款。
他提出了一个数字,连褚英传都觉得有些过高了——那几乎是狮灵国三年赋税的总和。
但阎嵩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数额需要请示大君。我方会尽快答复。”
“尽快是多快?”
“三天之内。”
熊震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整段关于“必须给出明确答复”的说辞,但阎嵩的回应像一堵已经提前砌好的墙,没有缝隙可钻。所有超出预期的条件都被他接下来了——不是立即答应,而是用“请示”来缓冲。
但熊震看得出来,那些“请示”只是拖延,不是拒绝。
他几乎所有的条件都被接住了,没有一个被明确驳回。
褚英传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阎嵩的侧脸上,看着他在熊震每次提高声调时保持平静的嘴角,看着他端起茶碗时手腕的弧度与落下的位置,几乎看不出分毫偏差——每一次端茶、放下、翻页、抬眼,节奏都太统一了。
像一个已经提前拿到了所有答案的人,正在按照剧本完成一场已经核对过太多次的答题。
这份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不安。
临近午时,阎嵩合上了面前的文书。
“今天的条款,我会整理成正式文本传回主帐。明日再议。”
他没有多留,起身走出了军帐。
脚步声在帐外的沙土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日常的声响中。
那脚步声在营门方向停了一下,像是他在与守卫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外走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帐中只剩下盟军一方的几人。
熊震靠回椅背上,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你们看见没有?他今天一句硬话都没说。我提的每一条,他都接住了,连脸色都没变一下。这种从容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不急。”
松岩也开口了:“他接得太顺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些条款,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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