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走到馨馨帐篷前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营地的西缘。
天色从午后的淡金过渡到一种介于橘红与灰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层正在被缓缓搅匀的颜料。
营地各处的灯火已经陆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帐篷布面的缝隙中渗出来,在逐渐暗下去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片不成形状的光斑。
馨馨的帐篷比其他人的偏小一些,位置在营地最东侧,靠近那片矮坡的底部。帘子是半掀开的,里面透出一线灵灯的光,灯光比普通营帐里用的更偏冷色调一些,像是被人调过灵能输入的频率。褚英传在帐外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唤了一声:姐姐。
帐内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馨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猜到他会在这个时辰来:
他掀帘走了进去。
馨馨坐在帐内靠里的位置,盘腿坐在一张兽皮垫子上,面前放着一只矮几,几上什么都没有。她仍然穿着白天那件淡青色的旧长袍,但发髻已经散开了,长发披在肩上,像是正在准备休息、又像是从来没有打算过要休息。她抬眼看了褚英传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褚英传坐下来。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铺着一层灵灯投射下来的冷白色光芒,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让自己从刚才那场对话的余波中稳定下来。
饮雪说的那些话,她转身离开时肩膀那道微不可见的僵直,那句我不信——那些东西还在他胸腔里没有完全平复。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馨馨说,语气平淡,我本来以为你要到明天才会来找我。
那件东西,我想现在就看。
馨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拍,像是在读某道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痕迹——他脸上那道被暮色和灯影混合过的轮廓,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没有追问。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放在矮几的中央。
是黑铁之键留在我身上的东西。
馨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枫怜月把黑铁之键传给你的时候,有一些残余的力量没有完全剥离干净。
那些残余留在了我的灵核里,一直沉在底部,像一层不会消失的沉淀。
我在上次救饮雪的时候把它激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深了,像一个人正在看一件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掌握的东西。
我要给你看的,就是我从那层沉淀中提取出来的东西。我可以让它显形,但时间不长,你要仔细看。
褚英传点了一下头。
馨馨合上眼睛。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慢了,从正常的频率逐渐拉长,像一道正在被缓缓放平的波浪。
帐篷内的灵灯在那一瞬间微微暗了一线,不是熄灭,是光线的强度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下沉了一度,然后又稳定在了新的亮度上。
她的掌心开始发光。
那道光从她的皮肤内部向外渗透,不是通常灵能释放时那种明确的、有边界的亮光,而是一种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东西——像一捧被压缩到极致的水银正在缓慢地向上浮升,从她的掌心中央升起,脱离皮肤的表面,悬浮在距离手掌约一指高的位置。
那团光在上升的过程中开始改变形状。它的边缘在不断地流动和重组成不同的形态,像一团被风反复塑造的火焰,但那种火焰没有温度,没有颜色——或者说它的颜色是不停变化的。从银白到淡金到琥珀再到一种无法被命名的冷灰色,像一面正在反射不同光源的镜面,而光源本身也不固定。
褚英传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许多种灵能显现的方式,但眼前这种他从未见过。
那团光本质上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已经被提取出来、正在被维持着稳定形态的灵能残余。
馨馨正在把自己灵核中那些黑铁之键的沉淀物,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件一件地剥离出来,聚合在掌心之上。
那团光在持续上升了约半尺之后停止了扩展。
它的轮廓稳定下来,变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光团,悬浮在馨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慢地自转着。
光团内部有某种更细密的结构正在形成——像一层层的丝线正在从内部向外编织。
然后符文出现了。
那些丝线在光团表面交织成一道符号,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笔逐笔勾勒出来的。
符号的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极古老的、不属于当代兽灵文字的弧度与转折。
它悬浮在光团的表面上,像一面被嵌进去的印章,边缘泛着比光团本身更亮的银色光芒。
褚英传认出了那种符文。
他在岗索神庙的地下墓室见过类似的刻痕,在焰天炽骸骨周围的石壁上,在一些已经被风化侵蚀了大半的古代灵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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