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在阵前指挥千军万马也能保持双手纹丝不动的人,正在犹豫;正为什么事情在犹豫不决。
陛下说……要在三个月内启动禅让程序。
什么?!
褚英传如同听到了晴天霹雳,眼皮猛地一跳。
禅让?
这个词如果是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也就罢了,充其量也只是谣言或者传闻,毫无分量;
但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基本等于事实。
因为父亲,是陛下的最亲信。
也就是说,郎月川的禅让意图,开始落实。
并且,禅让这件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三个月内。
褚英传想了一想,决定装一把糊涂:陛下是……终于要将王位,提前传给太子了吧?
太子若想继承大位,只能等陛下寿终正寝。褚百雄的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得让人不寒而栗,陛下的意思——是直接禅位于你。
桌上那盏灵灯中的火苗,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坐着的褚英传,因为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而在发抖。
他本来想说,我不接。
他在话到嘴边时,瞄了一眼父亲——褚百雄的眼神明确告诉他,不行。
我的意思是——褚英传的语气尽量显得小心谨慎,陛下这样安排,是不是太操之过急?
是否操之过急,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褚百雄说道,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回到王都落银城之后,如何顺利地将整个朝局,平安地过渡到你的手中。
他的声音变得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节奏:
三个月之内启动程序,流程走完至少半年。
这半年之内,你必须待在落银城。
你不必强占太子监国的位置。
可是你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见该见的人,让朝堂上下的人看到你——看到你确实处在了朝局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褚英传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系列画面。
落银城的朝堂、那些他只在封赏仪式上见过一面的文臣武将、符灵在霜狼城布局的影子、映湖在谈判帐外那道目光的重量、太子郎川宗那张在笑与不笑之间保持平衡的脸。
如果他在落银城待上半年,他就不是在了——他是在被放进一盘被刻意安排好的棋局里,等待任由摆布的合适时机。
半年?褚英传的声音有所拔高,再次明知故问,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禅让程序已经走完。到那时大局已定,你坐在什么位置上,就是什么位置。
褚英传顿时感觉有些眩晕;一瞬间的幻视之中,有一个镶满宝石的王座在闪闪发亮,等着他坐上去。
如果说——我不去落银城呢?
褚百雄的目光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变了一线。
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早已经知道了答案的平静。
他笑了,温和的笑容之中,藏有一种极难察觉的痛苦。
接下来褚百雄每说出的一个字,尾音都比刚才咬得更紧:
那你就看着太子协同映湖和符灵,把整个朝堂直接架空。
他们早就已经在动手了。
你在前线忙着和谈:围着光凝移交、停战签署、撤军等事情转,你在这里击退狮灵大军的同时,太子一党在朝堂里,也在努力地逼退你。
褚英传正要开口时,褚百雄挥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你若是真的不回落银城,想尽办法不去执掌后方的朝局,我们褚家,将会万劫不复!
褚英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褚百雄没有说完:陛下,也会因为你而陷入绝境!而你最终,就会成为狼国有史以来最罪大恶极的罪人,留下千古骂名!
褚英传脸色变得铁青,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怵。
褚百雄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在前方的战事已经结束,你已经打赢了辛霸;现在——
褚百雄将手指用力地敲在桌子上,震得那碗不再冒热气的粥碗如弹簧般跳动。
碗沿上凝着那层浅淡的油膜,如遇春的冰雪一样化开。
褚英传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正在回落的那碗粥接住。
褚百雄的声音紧接上来:你的战场,已经转到了后方的落银城,可你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你难道要让支持你的陛下和我,跟着你打一场必败的仗吗?
褚英传瞪了咄咄逼人的父亲一眼,将手中的那碗粥一口喝完。
然后,他将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落地开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也清楚,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映湖已经在前方未雨绸缪。
她先前在和谈桌上说那番之论,就是在恶意搞局。
映湖搞局失败之后,就退入了更深的暗处,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止。
远在狼国北境坐镇的符灵手握十万大军。
他在霜狼城经营了数十年,是太子仍能安坐在监国位置上的根基。
太子从来没有打算坐以待毙;他一直在忍,在等待那个忍无可忍的时刻到来。
他同时也在等,等着褚英传自己走进那个已经被布置好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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