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暴晒之下，不要说是已经熏烤过的肉，就连活生生的人都几乎成为肉干。
老母鸡炸开翅膀，趴在沙坑里一遍又一遍洗刷着自己的毛。
关屯倒是尚且不缺水源，只是长毛动物的天性，在酷热之时懂得脱毛自救。
田间蝗虫几倍于往年，有经验的老农心中已然没了最后的希望。间作和轮茬艰难养活一家老小，如今能最后补种的作物样数稀少，种子更是贵比金银。
薛良并未在家，头顶草帽身穿短褐，薛家的佃农即便不至于绝望，但看庄稼颗粒寥寥也知道今年又得求着东家救命啊。
还好小东家温厚和善，此次亲眼看过一遍，再计出人口数量，兴许是要发放救命粮食呢。
大地仿佛一位老母，干裂的纹路恰如岁月刻下的褶皱。
孟长义一路走来，偶尔还能碰到拖家带口准备离去的人。听他们所说，多数水井深挖也无用，没水就是没水。
沿河的好田好地，不是归属于大地主，就是势力很大的家族。那些人紧守着水源不放，小老百姓哪还有什么活路哟！
蒋卫民这狗官，胆大包天在城门口设了招募摊位，幌子是招工，实际是买卖人口。
户籍薄纸坠掌心，向东可换卖身银，自此生死皆随人；向西酷吏情悲悯，离乡漂泊是游民。
天下何处可安身？！
孟长义在城门前呆站着，从清晨到日暮，看着那些人做选择，就好像他也在心中推演着，帮村中兄弟选退路。
这是个离开松县的好机会。被流民裹挟散落各地，届时兄弟们各谋出路也好。
但，会有人愿意留下吗？
为了辛苦开辟出来的耕田？
为了村里的鸡猪牛羊？
为了在建的小房子？
或是为了心底的一个谁……
薛昌早就注意到人群里的孟长义，不过眼下脱身不得。
他在一群面色愁苦瘦弱不堪的人中，显得那么鹤立鸡群。
孟长义可不认得薛昌。毕竟军头不是钱有，对官府衙门毫无兴趣。一路行到薛宅，大门紧闭，但周围好些衣衫褴褛的人看着像是要饭的。
绕至无人处，翻墙省去麻烦。不想刚落地走上几步，碰上老管家领着人过来。
三人一打照面，孟长义目光清正，略带一丝尴尬。老管家皱起一张脸，似有千言万语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得。而另外一人，眼里的惊喜意外是何意？
薛昌微笑发问：
“可是族弟好友，唤做孟长义的？”
军头一听，自家人啊，那好办。
这头屋主人不在家，却有俩兄弟相谈甚欢。另一边深山之中，第一处小屋恰巧完工。
三间小房，前后带院，门窗尚有新木味道，屋顶石片替瓦。百十人围着欣赏，发自内心笑得舒畅。
这房子，很耐看！
围院子的篱笆还没影呢，陈忘山两口子已经计划该如何划分菜地，何处用来晒衣，更有一处单独留给女儿的小地方，种她喜欢的花花草草。
按说新房子不该轮到陈家，年长者有胡光夫妇；得众人敬重者有孟长义；德智全占的还有个絮儿姑娘呢。
但综合全村所有人，最需要单独住出去的，陈家三口排在第一位。
当初商量先后时，絮儿一一去解的争议。
光杆汉子们不管是否成家，总归家人不在这，让一步就让一步，入冬之前有个暖和地方住也就是了。
约定归约定，看着坚固、齐整且崭新的房子，哪个不眼馋？谁又不微微后悔呢？
姑娘们没那样多计较，里里外外看过，甚至还上手摸着光滑的柱子及厚实的泥坯墙。
两个半大小子各处一屋，奇腔怪调叫着对方名字，然后哈哈大笑，旁边的人甚至不知他俩的高兴之处在哪。
姑娘们商量着如何装扮巧织的新房间，小囡在絮儿怀里欢快踢腿，指着各处啊啊胡说。
春末夏初，母羊产下一只小羊羔。小囡原本断奶能吃糊糊粥的，但在孟长义带领下，汉子们都觉得母羊亏待了小囡，所以每日一碗羊奶续上，这小丫头越发白嫩讨人喜了。
新房子还要通风去潮气，准备床和门，所以陈家三口还是得住回木棚屋。
心情大好的巧织姑娘，给大家做了一道新菜。
她极其宝贝的那几株草，结籽的时候被唐越冬认出，原来是香料的一种，称作茴香。
这种东西不是很好买，可食用可入药。荒山本不该生此物，或许是鸟兽偶然携带的种子，也可能是什么人的香囊遗落，亦或许是当初那些盘龙寨的山贼有什么机遇拥有过，偏偏不识货。
总之能被陈巧织相中且挖回来，又经丁果盛的手养活成功结出来种子，可算得上运气叠加一身。
顾云听完当时还笑呢，说天上的鸟一边飞一边拉，就那么一坨恰好砸她闺女头顶了。
万中无一的事，让她一说很是倒胃口。
话说回来，巧织舍不得茴香干枯掉的杆子，用刀给剁了小心收着呢。晚上的菜荤不荤、素非素的，加了料之后味道很特别。
最笨的汉子们不太会夸人，都说陈巧织这人啊，虽然路盲吧，但有灶王爷座下的小仙童指点，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吃，仿佛下了药似的。
有盼头的日子，并不让人觉得煎熬。安静独处中的絮儿，会时不时想起孟长义。有时梦见他瘦得不成人样，在向她求救；有时会胡思乱想，这人是不是在外飞黄腾达了？
更多时候则是细数过往，原来匆忙度过的那些日子里，他曾为她和小囡做过那么多事。
大忙小情掺在一起，生活没有给她机会拒绝。而那个少年啊，就堂而皇之地分走她身上的重担，没有提一句回报。
絮儿换了只手给小囡摇扇子，小家伙浓密纤长的睫毛又黑又亮，嘟着粉嫩的小嘴睡得正香。
“小囡这样乖，这样好看，才不是克亲的命呢。我命硬，你也是，咱娘俩刚好能在一块。”
另外几个女子总说，絮儿变了性子，就在开始养小囡之后。她自己是没什么察觉的，反而几次粗心大意，差点儿就害了小囡。
上天保佑，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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