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遮光帘并未拉严,一缕晨光从缝隙中挤进来,恰好落在亚文斯特的睫毛上。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耳边是研究室里仪器持续不断的低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咖啡香与纸张的油墨味——这些熟悉的气息让他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
亚文斯特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指腹触到眼角的干涩,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眠过了。过去的日子里,他要么在实验室的台上浅眠,要么靠着咖啡因硬撑,像这样连续睡上几个小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睡了多长时间?”亚文斯特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沙发的布料有些粗糙,硌得他后背微微发麻,但身体的疲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大脑也重新恢复了运转的清明。
“回应,您睡了六小时七十二分。”蕾西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机械质感,但亚文斯特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稳”,“根据您的生理数据,当前疲劳度仍处于32%,建议您继续休息。”
亚文斯特循声望去,只见蕾西娅依旧站在原地,金色的双翼收束在背后,蓝色的无机质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装甲上的传感器还在微微闪烁,显然仍在持续监测他的状态。她脚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沿凝结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用了。”亚文斯特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了下沙发扶手才稳住身形,“我已经睡的足够长了。”
他走到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演算过程。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得卷起,有的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红色与蓝色的批注交错纵横,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标记着他为“能量转化”这条路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亚文斯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整理这些图纸。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有序,将同一阶段的演算稿归类,用长尾夹固定,再按时间顺序摞成一叠。那些被红笔划满叉号的废稿,他也没有丢弃,而是单独放在一边——失败的经验,有时比成功的路径更有价值。
“这些,准备转交给穆大陆那边。”他将整理好的图纸放进一个特制的合金文件夹里“核心的理论模型和穷举法的参数范围都在这里了,剩下的运算量太大,不是我们这里能做到的。”
蕾西娅走上前,伸出装甲覆盖的手臂,接过合金文件夹。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文件夹边缘的任何一张纸。“确认接收。已与穆大陆量子计算中心建立加密信道,预计传输时间为17分钟。”
亚文斯特点了点头。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从提出“虚数转实数”的核心思路,到搭建基于第三神之键的理论模型,再到用穷举法框定参数范围,每一步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接下来,就该交给穆大陆最顶级的量子计算机了。
那台名为“天穹”的量子计算机,是人类文明的骄傲,运算速度达到每秒百亿亿次,足以同时模拟十个星系的演化。处理这些参数组合,对它而言理论上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的一切,貌似就简单很多了。”亚文斯特走到观测窗前,望着窗外的轮廓。晨曦中的一切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海岸线的空间隔离带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一条守护的丝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却又藏着一丝紧绷,“只要等‘天穹’算出结果,凭借穆大陆完整的工业体系,转换装置的实体化不过是水到渠成。”
到了那时候,人类就能将玄幽的腐败能量、崩坏的侵蚀之力,转化为其他形式的能量,他们将不再是被动防御的猎物,而能化用敌人的力量,反手给予致命一击。
跨越眼前的灾难,甚至彻底终结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似乎都有了清晰的路径。
但是……
亚文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眉头缓缓蹙起。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心头,缠绕着他刚刚放松的神经。
作为一名学者,他从不相信“理所当然”的顺遂。所有的科研突破,背后都是无数次失败的堆砌,是理论与现实反复碰撞的结果。能量转化技术涉及虚数与实数的维度壁垒,涉及的熵增本质,涉及空间法则的深层逻辑——这些都是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领域,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出错,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可他的不安,并非源于这些技术层面的风险。
那是一种更模糊、更莫名的预感。就像站在悬崖边,明明脚下的岩石坚固无比,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坠入深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某个未知的维度俯瞰着这一切,嘲笑着人类自以为是的“希望”。
“您的心率上升了15次/分钟,血压波动超出正常范围。”蕾西娅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判断:您处于焦虑状态。是否需要注射镇静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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