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随从们不敢再多嘴，小心翼翼蹲下身，托着肩和腿把六指黑侠抬起来，轻手轻脚送进了太子的主车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地方宽敞。
燕丹让随从去找水和随身带的解毒丹，自己则坐在软垫边，仔细打量昏迷的六指黑侠。
他伸手搭了搭脉搏，脉象虚浮得厉害，时断时续，阴寒的咒气顺着指尖传过来，冻得他手指发麻。
燕丹心里更笃定了，这伤极重，六魂恐咒无药可解，撑不了多久。
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抹平，换上一脸担忧的神色。
接下来的两天，车队特意放慢了速度，走得极慢。
燕丹几乎没怎么合眼，天天守在车厢里。
药是他亲自煎的，陶罐咕嘟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飘满半辆马车，煎好了他先抿一口试温度，不烫了才用小勺喂给六指黑侠。
半夜里六指黑侠发冷打颤，他就把自己的白狐裘盖上去，自己裹着件薄袍子坐在旁边打盹，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额头。
随行的侍从私底下都议论，说太子真是仁厚，对个素不相识的江湖前辈都这么尽心。
燕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心里算盘打得精：“现在演得越真，等他醒了就越信自己。”
“救命之恩加仁厚心性，不怕他不上钩。”
并且烟弹还专门嘱咐护卫们，不要将自己照顾一名素不相识的江湖中人的事情传出去！
因为，他知道六指黑侠醒来肯定会询问，而自己这段时间亲力亲为，护卫们肯定会为自己打抱不平！
所以他故意反着来说，到时候六指黑侠询问，他的护卫肯定会将这段时间他做的事情告知六指黑侠！
第二天傍晚，夕阳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窄的光。
六指黑侠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的时候他视线是模糊的，鼻尖先闻到一股苦中带甜的药味，还有淡淡的熏香。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坐起来，稍一用力，心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又闷哼了一声。
“前辈，您醒了？”
旁边立刻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随即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慢点坐，您伤得重，别扯着伤口。”
六指黑侠靠在软垫上，缓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
年轻男子穿着玄色锦袍，眉目端正，眼神里满是关切，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里是温水。
“你是何人？”他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我怎么会在这里？”
“晚辈燕丹，燕国太子。”燕丹把水碗递到他嘴边，恭恭敬敬地回话，“两日前晚辈的车队路过前面的山路，见前辈昏倒在路边，就自作主张把您扶上车了。”
“前辈身上中了阴毒咒法，一直昏迷不醒，晚辈只带了些寻常解毒丹，也不知管不管用，正想着找个城镇停下，请大夫来看看呢。”
“燕国太子……”六指黑侠重复了一句，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执掌墨家多年，素来和各国王室保持距离，王室子弟大多骄奢淫逸，他没什么好感。
没想到救了自己的，居然是个燕国太子。
他心里存着几分警惕，淡淡点了点头：“多谢太子相救，这份情，墨家教记下了。”
“等我好些了，自会离开，不耽误太子的行程。不知太子这是往何处去？”
燕丹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落寞，轻轻叹了口气：“举手之劳而已，也是前辈，武功高强，在下仅仅只是将前辈扶进车厢之中，并未太多照顾！”
“不瞒前辈，晚辈是往咸阳去的。”
“咸阳？秦国？”六指黑侠皱起眉，“太子去秦国做什么？”
“去为质。”燕丹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坚定，“秦国势大，步步东进，燕国国小民弱，边境年年受扰。”
“父王说，派我去咸阳为质，能换两国几年安稳。”
他抬起头，看着六指黑侠，眼神坦荡：“晚辈没什么本事，可要是我去了，能让边境的百姓少受几场兵灾，能让种地的农户安稳收两年粮食，便值了。”
“不过是在咸阳住几年，吃不了什么苦。”
这番话说得平缓，没有半点抱怨，也没有半分自怜，满是心系百姓的恳切。
六指黑侠听完，眼神顿时就变了。
他本来对王室子弟没什么好印象，觉得都是些争权夺利、只顾自己享乐的人。
可燕丹这番话，正正好踩在了墨家“兼爱非攻”的点子上。
为了百姓安宁，甘愿入秦为质，这份胸襟，可不是一般王室子弟能有的。
心里那点警惕，不知不觉就淡了大半，看向燕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太子有此仁心，是燕国百姓之福。”他语气缓和了不少，“只是咸阳水深，太子此去，怕是不容易。”
“晚辈也知道。”燕丹低下头，露出点无奈，“可没办法，谁让我是燕国太子呢。”
“只是……晚辈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到了咸阳，只怕处处受气，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替燕国说话了。”
他说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有点不好意思，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开口：“前辈，晚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不知前辈能不能教晚辈两招基础的防身功夫？”
“不用多厉害，能强身健体、遇着危险能躲开就行，晚辈知道唐突，可……”
话没说完，就带着点局促住了嘴，像是怕被拒绝。
六指黑侠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按理说，墨家武功从不外传，更别说传给王室子弟了。
可燕丹心性仁厚，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只是教点基础的防身招式，也算不得什么。
再者说，他入秦为质，有功夫傍身，也能少受点欺负，也算积了件善事。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也谈不上拜师，我教你些墨家基础的吐纳和剑招，都是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你天资如何还不知道，能学多少，看你自己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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