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上，大殿中气氛凝重，群臣列班其中，看向前排面色肃然的众宰执们，皆是心中忐忑，惴惴不安，不知又发生了何事，不敢出声。
须臾，官家升殿，群臣拜贺，赵煦冷着一张脸，待群臣行礼完毕之后，沉声道：“枢密院通报军情！”
殿中百官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顿时大殿之中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垂首屏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玉带朝笏相触的细微声响尽数消弭，整座大庆殿只余殿外穿堂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微弱轻响。
曾布一身紫袍出列，跨步至丹陛之下，躬身行礼，沉声道：“启奏陛下，接河东路急报，辽军大军突袭得胜口，直逼大同，河东告急！”
殿中百官先是一愣，继而哗然。
自王冈北伐重创辽人，前些日更是签订了朔州之盟，随后吕惠卿兴兵打败耶律浚，收复燕云全境，复我汉家河山。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除了那些脑袋转不过弯的老臣外，其他人皆认为辽国再无南下之力，已不足为虑，大宋自此无忧矣。
即便是之前边境传来奏报，言说辽境异动，似有兴兵南下之意，也无人在意，只各处增兵，加强防备，并未放在心上。
可谁想，这才几日，竟然传来噩耗，辽军已然南下，还进入了燕云之地。
若是让他攻下大同，随后岂不是可以威逼雁门关，长驱直入，直取中原了！
这……怎么会这样？
不过片刻，众人瞥见御座上赵煦铁青的面容，慌忙收拢语声，只敢两两侧身，以朝笏遮挡，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惊惶、愤懑、茫然各色神色爬满脸庞。
赵煦沉着脸，目光在群臣中逡巡，最终定格在王冈身上。
昨晚临时召集众宰臣入宫议事，唯王冈未至，这让他有些尴尬。
像王冈这样老派的臣子，向来注重礼数，是有着自己的坚持的，自己让宰执深夜入宫，确实坏了规矩。
可这规矩人人皆知，却也只有王冈坚守。
这让他不由感慨，当年先帝轻视蔡确和王珪这两位宰相是有原因的。
人先自重，而后人重之！
王冈昨晚未入宫，结果就是大家商量了一通，皆感心中没底，又只好匆匆作罢，等待今日再议。
这并不是说大家就商量不出良策，而是没有王冈肯定，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有些发虚。
念头转瞬收束，赵煦压下心头繁杂心绪，沉声开口：“相公，朔州盟约由你主持订立，燕云故土由你领兵收复，吕惠卿收复大同，亦是由你坐镇，北疆安危，你向来最有筹谋。如今辽人背盟突袭得胜口，兵围大同，此事，你有何见解？
满殿文武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聚向班中王冈。
王冈一身紫章服，上绣金线，暗绘云纹，持笏缓步出列，身姿端方，不见半分慌乱。
关于燕云出事，昨晚他就便已经猜到了，对于这件事，他也没有好办法。
如果一位陆地神仙境的高手，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对普通人出手，谁也拦不住！
就像自己当初……那能一样吗！
换个例子，就像一个人要对一群蝼蚁出手，那对蝼蚁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没有任何办法。
能阻止他的，那只有对等的高手！
他之前所有的布局，皆在耶律浚不亲自出手的前提下进行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不管是与巨子还是逍遥子对线，对方都没有亲自下场对普通人出手，最多也就是在谋略上较量一番！
如今辽国能凭借着那一群仓促集结起来的乌合之众，攻下得胜口，这只能说明耶律浚出手了。
不过让他感到蹊跷的是，若是耶律浚不顾一切地出手，如今辽国的进度又显得太慢了，完全不至于消耗这么长时间。
“启奏陛下，如今形势只怕不容乐观，辽军若是拿下大同，便可与西夏呼应，如此一来，后患无穷！”
“一派胡言！危言耸听！”这时一名朝臣越众而出，扬声怒斥道：“王相公，你之前收复幽燕之地，曾大力构陷防御工事，难道就一点都不管用吗？那你所做的那些，岂非徒劳，白白耗费民财！”
王冈闻声扭头看去，微微一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该修建防御工事？”
那官一怔，没想到王冈会如此反问，收复失地，旁边还有着辽国虎视眈眈，不修建防御工事，岂非儿戏！
他忙向赵煦奏道：“臣并非此意！只是燕云防线耗费数年人力钱粮修筑，关隘堡寨层层相连，守军器械齐备，怎会挡不住辽人残兵？若防线形同虚设，当年北伐收复故土，又何苦劳民伤财大兴土木！”
王冈笑容不变，依旧缓声说道：“所以你是在质疑防御工事的价值和有效性？若是如此，你不当问我，此事是我立项，但具体实施，却非我负责监管，你当请御史台及工部查清调查理清才是！”
那官一噎，算是听明白了王冈的意思，他提议修建防御工事是没有错的，立项分包也是没错的，要错也错在后续的监管和施工环节上。
这尼玛，果甩的都起飞！
“好了！”赵煦重重一拍御案，清脆的响动瞬间压下殿内所有争执，方才还剑拔弩张要与王冈辩个分明的官员，立时敛声垂首，不敢再多言语。
赵煦强压着心底的怒意，声音冷沉且生硬，“如今辽军犯边，河东路告急，此乃军国之大事，关乎亿万生民之大事，此时当同心协力，商讨御敌之策，而非不分轻重缓急的追责问罪！”
“是！”那官员浑身一颤，额头瞬时沁出冷汗，慌忙躬身伏低身形，狼狈退回文官队列，埋着头再不敢抬眼。
王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下的局势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分主次，不问国朝安危，只要有空隙就向对自己发难，这已经不是党派之争了！
“相公，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
王冈略略沉吟，转身环视群臣，又抬头看一下赵煦，缓缓道：“臣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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