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起身，躬身道：
“老臣遵旨。然北平城坚，燕王善战，若其据城固守，恐非旦夕可下。需有充足兵力粮草，并做好长期围困准备。”
朱允炆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袍袖。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要直接对四叔动兵的地步。他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你以为如何？”
方孝孺肃然道：
“陛下，燕王若真有不臣之心，乃国之大贼，讨之乃顺天应人。”
“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可先下明诏，历数燕王潜怀异志、阴蓄甲兵之罪，削其王爵，废为庶人，令天下共讨之。”
“如此，则陛下出师有名，堂堂正正。若燕王束手就擒，则免动刀兵；若其顽抗，则天下共击之，其败必矣。”
朱允炆沉默了许久。
他内心极度矛盾，既恐惧与叔父兵戎相见，又深知若放任燕王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对皇位稳固的担忧，以及身边重臣一致的强硬态度，压倒了他的犹豫。
“就依众卿所言。”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干涩，
“齐卿、黄卿，速拟方略，调兵遣将。耿老将军，准备出征。然务必稳妥，若能不起刀兵，迫燕王就范，方为上策。”
“臣等领旨！”
齐泰、黄子澄、耿炳文齐声应道。
这次会议后，建文朝廷的削藩策略，从对相对弱小藩王的处置，正式转向对最强藩王燕王朱棣的实质性军事压迫和削夺准备。
一道道密令从南京发出，北方的军事部署开始悄然调整。
然而，朝廷的动向，似乎并未能完全瞒过朱棣。
或者说，朱棣的谍报网络比他年轻的侄子想象的要发达得多。
北平燕王府的应对，也更加果断和具有进攻性。
二月，北平突然传出流言，称燕王朱棣病重，卧床不起，无法理事。
燕王府对外宣称，王爷忧心国事，积劳成疾。
朱棣甚至上书朝廷，言辞凄切，称自己恐不久于人世，唯愿得见陛下天颜一面，死亦无憾，请求入京朝觐。
这封奏疏送到南京，在朝中引起了争议。
一部分官员认为，燕王或许真的病重，此时召其入京，正是解除其兵权的好机会，且显得朝廷仁慈。
但齐泰、黄子澄等人坚决反对，他们认为这是朱棣的诡计，意在试探朝廷态度，甚至可能想趁机潜入京师图谋不轨。
他们力劝皇帝下诏慰留，令燕王在藩地安心养病，不必来朝。
朱允炆采纳了齐泰等人的意见。一道温言抚慰但拒绝其入京的诏书发往北平。
这道诏书，彻底断绝了朱棣通过合法途径进京解释或缓解紧张局势的可能，也让他更加确信朝廷已决意对他下手。
燕王府的病，很快变成了疯。不久，北平又有消息传出，燕王因病情加重，已然疯癫，胡言乱语，甚至赤足披发奔跑于市。
朝廷派往北平的探子回报，燕王府确实一片混乱，时常见到道士、僧人出入，为燕王驱邪治病。
燕王本人则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神情恍惚，言语乖张。
这些消息传到南京，齐泰、黄子澄等人将信将疑，但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朱棣为争取时间、麻痹朝廷而演的戏。
张卫国听到这些传闻，心中了然。
这熟悉的桥段装病、装疯，正是历史上朱棣在起兵前麻痹建文朝廷的经典策略。他知道，风暴真的临近了。
他夜观天象，记录中写道：
“北斗勺柄直指燕地，其光惨淡，太微垣西有黑气如龙，直冲轩辕。大凶，主兵祸起于宗亲，帝星摇动。”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写了一份措辞极其隐晦的奏疏，提醒皇帝北方气运有变，恐有奸人乘隙，宜加强戒备，稳守中枢，并再次委婉提及亲亲之道，宜加抚恤。
他知道这可能毫无作用，甚至可能引来猜忌，但想到朱元璋的临终托付，他还是决定尽最后一点提醒的义务。
奏疏呈上，如石沉大海。
朱允炆或许看到了，但并未重视。
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齐泰、黄子澄等人制定的、针对燕王的逮捕计划所吸引。
朝廷的计划是，任命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谢贵为北平都指挥使，秘密赴北平接管行政和军事权力，并暗中联络北平城内忠于朝廷的将领，伺机逮捕燕王府主要官员，进而控制或废黜燕王本人。
同时，长兴侯耿炳文率大军在真定一带集结，作为后援，一旦北平有变，即刻北上平乱。
然而，这个看似周密的计划，却低估了朱棣在北平多年经营所形成的人心向背和控制力，也低估了朱棣及其谋士的决心与应变能力。
建文二年六月，张昺、谢贵抵达北平，开始行使职权。
他们试图拉拢、分化北平的军政官员，但进展缓慢。
燕王府虽然表面疯癫混乱，但对北平城的实际控制并未放松。
张信等人虽受朝廷密令，但慑于燕王往日威势，且对建文朝廷急切削藩的政策心存疑虑，行动犹豫不决。
七月，朝廷认为时机成熟，密令张昺、谢贵逮捕燕王府官属。
消息走漏，燕王府提前得知。
七月初五，燕王朱棣突然病愈，召集王府护卫及心腹将领，于殿中设伏。
他当众撕毁朝廷要求逮捕其官属的密令，涕泪交流，慷慨陈词，痛斥齐泰、黄子澄为奸臣，离间皇家骨肉，逼迫藩王，并声称自己是被迫起兵清君侧、靖国难。
这就是着名的靖难誓师。
随即，燕军迅速行动，在张玉、朱能等将领的指挥下，攻占北平九门，控制全城。
张昺、谢贵猝不及防，被诱杀。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见大势已去，转而投靠燕王。
一夜之间，北平易主。
消息传到南京，朝廷震骇。
朱允炆既惊且怒，他没想到四叔的反应如此激烈和迅速，更没想到看似周密的计划竟一败涂地。
齐泰、黄子澄等人虽感意外，但并未慌乱，反而认为燕王公然反叛，正好给了朝廷名正言顺调集大军围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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